第59章东山的月(七)
漏尽钟鸣,起宫门而晓鼓响,伴随着司礼监大监的一声唱喏,众臣工趋步而入殿庭。
今日不是一般的朝议。
上到内阁首辅刘敬平,下到从九品京畿巡检,大梁京官三百一十二名俱列定此处,且听谳治,今日审定的,是数日前辽东所上告的,西林假借秦王之名火烧粮草一事。
辽东王属官公孙宜着朝服上殿,诉指西林。公孙宜本就是满腹经纶能言善辩的人物,更兼蓄锐日久,谋定而后动,今日公堂对峙,公孙宜可谓是字字珠玑如列锦绣,妙语连珠势若悬河,公孙宜所持辽东铁证如山,所言好若是掷地作金石声,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一时之间,朝野静谧。
西林属官被公孙宜辩得近乎哑口无言,秋风扫落叶,兵败如山倒,似是大势已去,秦王世子裴文津陡而出面,表示此事秦王府并不知情,将秦王一系摘了个干干净净,但前有在峡源山上折损受亏一事,公孙宜此时并不敢轻敌。逐鹿者不顾兔(注1)。
公孙宜痛剿穷追,戈矛所向直指西林。
在证定西林劣行之后,公孙宜话音一转,转而引向西林所为之缘由,朝廷给西林拨去的军饷既是足量的,西林究竟为何要假借名义夺粮于辽东?公孙宜攻舌如簧,言语间直指西林有豢养私兵之嫌,不敬天子之心,昭昭逆反,几欲可见言毕,公孙宜怒眉睁目诉状一摔,大拜伏地,乞以天子明察。为何西林要火烧辽东三万石粮草?这在众臣工心中近乎是同源共流的谜团,公孙宜言外之意,百官群臣心知肚明,但私兵之论事关重大,如今辽东西材二虎相争,有识之士自是通晓闲人莫近之理,大殿内外鸦默雀静。御座之上的天子面庞隐于冕旒后,臣工瞧不出天子悲喜,只听天子缓缓道:“辽东所言,有理有据,不知西林若何自陈?”天子此言既出,圣心所向,晓有所偏。
沉默许久的寿光郡主薛瑶此时终于持笏出列,日光从恢弘的鎏金殿门外倾斜而来,寿光郡主背光而立,她大拜尔后,说出了极为惊世骇俗的一句话。“是的,西林确实豢养私兵,二十万。”
此话掷地有声,众臣工的面容一时之间变得极为惊骇。首辅刘敬平手中玉笏险些摔落,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西林诸人,魏伯兴也大为讶异,目光止不住地在公孙宜与寿光郡主的身上打转,而末官之流更是不作矫饰,几个京畿巡检竟忍不住在丹陛之下玉阶之前发出一声不小的惊呼。这不单单是惊呼于西林如此之巨的私兵数量,更是惊呼于寿光郡主如此坦荡的三言两语,殿堂之上天子面前,坦言豢养私兵二十万,这与直面天子说我要杀你,有何异之?
御座之上,天子无悲无喜,然而广袖之中死死握住的拳头,早已经暴露了裴逸春心中的惊涛骇浪,他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情绪,缓缓开囗说道。
“寿光说笑了。”
如今整个大梁各地藩王属军的兵马之额不过五十万,西林豢养私兵二十万,薛瑶所言如果不是一句玩笑话,那么便是一句直指御座项上人头的挑衅的话,无论这二十万兵马是不是真的,裴逸春都不希望薛瑶的意思是后者,他轻笑着,发出雄浑而大方的笑声。
魏伯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也协同天子一起笑了。首辅刘敬平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听见下属殿前失仪,刘敬平方欲申饬,回头却瞧见魏伯兴复杂的目光,刘敬平愣住了。随后,他也随着天子大笑了起来。
殿堂之上,手握天下权柄的几人陡然大笑了起来,众臣工悄恍不知其意,惟从天子发笑,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都充满了僵硬而板直的笑声。在这一片笑声里,寿光郡主薛瑶继续说道:“陛下以为我在说笑吗?”薛瑶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裴逸春还是听见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僵直住了,冷汗从后背鬓角处渗出,就在汗水凝结成珠滴几欲落下的时候,寿光郡主忽地又说道。
“不过我确实在说笑。”
薛瑶笑着,不同于天子与满朝臣工,薛瑶笑得灵动又自然。这样的说辞,是薛瑶从西林出发伊始便定下来的。原本西林诸谋士商定的是,由裴琚的身份入手,绝不承认火烧三万石粮食的人同西林有半分关系,但华阳长公主否决了这个说法。一万石粮食送到西林,无论西林再如何否认,也总有蛛丝马迹可循。与其斡旋于秋毫之末坐以待毙,不如点火于车舆之薪扬汤止沸。当你有一万私兵的时候,你是叛逆的死罪,当你有五万私兵的时候,你是镇守一方的雄主,而当你有二十万私兵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期盼你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
没人敢试你说的究竟是不是一句玩笑话。
至少华阳长公主可以肯定,御座之上九五之尊的天子裴逸春,不敢去试。薛瑶话音一落,群臣百官之间霎时间又变得安静极了。寿光郡主这番话算得上是谑于君前言行轻肆,往高了说,这便是褒濟天威戏侮朝廷的大罪,但往低了说,这也可以是叔侄天伦家宅笑谈的小事。权看御座九五如何观矣。
天子裴逸春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呀…从小你就调皮,和你弟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子的态度已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