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少女的花环(八)
嘉定五年春,京畿魏家发生了一件大事,由老太爷教养长大的大娘子被下人挑唆,企图毒杀继母,事情败露后,魏大娘子触怒魏老太爷,被魏老太爷遣送回乡。
从此,再不相见。
魏九芙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毒不是魏兰蕴下的。
魏九芙看见了那个下毒的人,那个下毒的人也看见了她。下毒的人用一把御赐的金簪抵住了魏九芙的喉咙,威胁她说,如果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无论这件事情是不是魏九芙说出去的,她都会杀了魏九芙,让魏九芙万劫不复。
这个人是魏九芙最害怕的人,这个人是魏九芙最不敢得罪的人。魏九芙于内宅之中构陷魏兰蕴杀猫的诡计,正与这个人构陷魏兰蕴杀母的手段一模一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有这样做的仇恨,所以这件事无论是不是你做的,怀疑都会像一群恶心的蛭虫,钻进你的皮肉,嵌进你的骨头。魏九芙本来打算将这个秘密带进她的坟里。如果魏兰蕴一辈子不能翻身的话。
“大姐姐,三年前的那瓶毒药,我知道是谁亲手放进去的,我有证据。“秘密要有证据才是秘密,哪怕是准备带进坟里的秘密,魏九芙也在私下里偷偷藏了一份证据。
魏九芙挺直腰板坐了起来,她抬了抬下巴,甩出了她最后的筹码。在她看来,这是一份相当沉重的筹码。
这份筹码足以让魏兰蕴答应她的要求,足以让她与魏兰蕴重新回到平起平坐的位置上,魏九芙以为,魏兰蕴会很震骇,再不济也该有些惊讶。可魏兰蕴无比的平静。
就像是魏九芙方才只是说了一句见面问候一般平静。魏九芙心里有些没底,她望着魏兰蕴的眼睛,试探性地重复了一遍,“大姐姐,我有证据,我知道那个白琉璃缠桂枝的瓶子是……“我听见了。”
“什么?"魏九芙不明白。
“我听见你方才说的话了,你不用再跟我重复一遍,我不想知道。“太阳的影子挂在枝头上,树林里飘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斑驳的光影落在魏兰蕴的脸上,魏兰蕴有些不解地看着魏九芙,继续说道,"你说过,我救了春雁。”如果她可以不在意春雁对她的污蔑陷害。
那么魏九芙又为什么会笃定,她一定会在意三年前的事情。“可是……“这不一样。
魏九芙茫然地看着魏兰蕴。
这二者之间根本不一样,春雁的行为并未真真切切伤害到魏兰蕴,而魏棠宁的行为却是完完全全损害了魏兰蕴的利益。魏兰蕴本该不在这里。
魏兰蕴本该跟在老太爷身边,本该住在京畿最大最豪华的宅子里,魏兰蕴本该是魏家高高在上说一不二大娘子,魏兰蕴本该在祖父的庇护下可以轻易地他到她想做的一切事。
魏兰蕴本不该受这三年的苛待和冷遇,魏兰蕴本不该被魏三夫人鬻作祭礼。世间事多少不平多少愤恨都是来源于这几个字,我本该,我本不该,不公比暴行更易引发共情,伪善比真恶更能激化怒火。魏兰蕴怎么不会恨呢?
如果她是魏兰蕴,她会恨不得将三年前这个诬陷于她的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魏九芙茫然地看着魏兰蕴,“你为什么不恨呢?”“如果魏伯兴被诬陷毒杀母亲,会怎么样?"魏兰蕴抛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如果魏家大老爷魏家的中流砥柱,魏家所有人所依仗的魏伯兴被诬陷亦或是他真的做了这件事,他真的毒杀了母亲,这个家里会怎么样?魏九芙想,他的父亲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说没有这样的事情,家里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她的嫡母会出来帮腔,魏大夫人会出来替大老爷掩饰,丈夫不孝,当妻子的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家里的几个老爷和夫人会一唱一和,把这件事情揭过去。
亦或者他们会在家里选一个最不重要的人。可能是一个奴婢,可能是一个小厮,如果小厮和奴婢分量不够的话,就是一个管家,亦或者是……一个庶女。
最不重要的人会被推出来当了这个凶手。
魏大老爷行了凶,但站在那里什么事都不做,这个凶手的位置也落不到他头上去。
“我不需要别人的共情,我也不需要公对公明对明地对峙,我不需要把这个道理掰碎了揉开了去讲给别人听,我不需要别人同情我,尔后基于对我的同情去谴责凶手。”
魏兰蕴俯身看向魏九芙。
“我之所以被赶回了银湾,是因为我分量不够,与其找到三年前的凶手,把三年前别人都不在意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炒冷饭,我更想靠自己的分量,自己的能力,若我平步内阁,登顶青云,若我封侯拜相青史留名,自有大侵为我辩经。”
魏九芙的脊背瞬时塌了下去。
魏兰蕴的想法出乎了她的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魏九芙没有议价的筹码,低垂着头没再说话。“不过可以。”
魏九芙没有反应过来。
魏兰蕴接着说道,“第三个院试的人选,可以是你。”魏九芙茫然地抬头,随后是出乎意料的大喜,她嚅嗫着唇,虽然理智告诉她见好就收,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为什么?”“你的理由很合理,很充足,没什么理由不选你。”就像你想吃一个梨,你只是为了吃一个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