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深海与火焰（四）
这是一个女子。
一个穿着靛青细布裙裾,装饰简略若无物，却貌若瑶台的女孩子。魏叔礼恭恭敬敬将这个女孩子搀扶下了马车，随后退步至她的身后，魏叔礼以及魏家的一众人等跟随着这个女孩子，由这个女孩子领头，代表魏家踏进了水田白宅。
这可不是他们魏家自个儿家里。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场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魏家的这一举动不会是长辈纵着小辈逾越玩闹,魏家的这一举动清楚地表明了，魏家的话事人，不是魏叔礼。
而是这个似乎方不过及笄之龄的女孩子。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家的这一群人，女孩子率领魏家的人进了白宅入了座。
这场和谈里，除了许钟马三家以及魏家以外，还多了几个特殊的人，学政孙茂才与监临官杨良骥列座西二、三席，与之相对而坐的，是燮州东山张滦。魏兰蕴扫视场中一眼,坦然坐在了主桌上。和谈的主桌上只坐了四个人，是代表四家出席的四个人，也是四家话语权最高的四个人。
马盖裹着厚重的毯子窝在椅子上,他的怀中和脚下各裹了一个暖炉，老人用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魏兰蕴一周，随后用着暮鼓一般的声音缓缓说道。“魏兰蕴，久仰大名。”
不是魏大娘子，不是魏女，不是魏伯兴的女儿，不是魏邕的孙女，这场注定会记入南丹州各县县志的和谈，有一个女子，留下了名字。大梁千百年来累累通志，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女子，留下了名字。“马侍郎，久仰。"魏兰蕴面前的茶杯是空的，她敲了敲杯壁，侍茶的小厮忙上前来替她添茶，而魏兰蕴却抬手挡住了小厮，魏家的管家亲自烹了茶上来，为她添满。
马盖清了清喉咙中的痰，发出垂垂的老矣的迟暮的声音。“今朝来了个李将军（注1）。“马盖意有所指地道。魏兰蕴刮了刮茶上的浮沫，同样意有所指地道，“马庆副社长今儿没来。”“是啊，马庆怎么没来？"这也是许敬一直想问的问题。马盖回乡，马庆从马家掌舵人的位置上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马庆毕竞还是马家的族长，马盖毕竞还是要回京入署，这样重要的日子，这样重要的事情。
马庆连面都不露一个，这未免也太理所不应当了些。“做了错事的蠢材，又何必出来丢人现眼。”马盖冷冷扔出一句，魏兰蕴刮着茶沫的手指顿了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在了桌面上，马盖令马家仆从在桌面分放四份卷轴，其余两家都取卷调看，唯有魏家不动。
马盖看向魏兰蕴身后的管家，对着卷宗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董良管家，请便。”
远在京都多年未曾归乡的六部侍郎，竞会记得乡下魏家一个小小的管家的名字，这着实是让人震惊的，许敬与钟离文定睛看了这个迟暮的老人一眼，管家也不例外。
他顿了一下，旋即拿来了卷轴，在魏兰蕴面前展开。卷轴上详细列明了未来南丹州三县五城的格局划分，马家保持不变，魏家与钟家各有裨益，整个南丹州的盘子就这么大，既然有人吃下了好处，那么便有人吃下了亏。
许敬看着卷轴，额角青筋暴起。
“马大人，您这是要三家分了我一家吃肉呐。”南丹州三县五城，许家是拿的最多也是吃的最多的那一个，也是出了丹州无甚依仗，未来无以为继的那一个，马家有马盖，魏家有魏伯兴，钟家体量小分了也拿不到多少肉暂且忽略不计，这场和谈中，联合三家一起分了许家，这对马家来说是最有利的事情。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天意。“侍者为马盖添了茶，马盖悠悠地感叹道，“许垣兄死后，我有很久，没有在朝中遇见过姓许的人了。”那是许家在朝中最后的荣光，五年前病逝了。许家没有儿郎有这个能力，接下这份荣光，这是一直梗在许敬喉中的那根刺，也是许敬一直畏于被马庆取代的根本原因。许敬咬着牙将卷轴拍在了桌面上，“我绝不可能同意。”“这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孩子。“马盖扭头看向一旁，钟离文已经在卷轴上签下自己的大名，马盖微笑着看着许敬，又看向魏兰蕴，“魏家如何看呢？魏兰蕴尚未在卷轴中签下自己的大名。
她悠然自得，饶有兴味地看着马盖，又看着许敬，“晋阳悬釜，三卿分晋，周室策命，战国遂兴，许社长，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此时说，唇亡齿寒，辅车相依，今日这些人合谋来分了我，难保昔日不会合谋来分了你。”魏兰蕴的态度模糊极了，许敬的眼神有一丝惊愕。“我还会说，与其分了我，不如分了那个最好分的，那个即将要被天子降罪，满门抄斩的那个，一只活鸡和一只即将要被拔了毛烤熟的鸡，当然是那只烤鸡更好分些。”
许敬的眼里泛起一丝希冀。
可魏兰蕴下一刻，提笔便把卷宗签了下来。“为什么？"许敬不解。
“马侍郎给了我们家一个很公道的价格，为什么不签？"魏兰蕴摊了摊手笑道，许家的祖产绝大多数落尽了魏家的口袋里，这份卷轴就算给了魏伯兴，他也会签。
唇亡齿寒也好，老太太挑柿子也好（注2），这都不会是落到魏家身上，魏家应该考虑的事情，马盖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