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深海与火焰(三)
“三…三豆子?"春雁嚅嗫着抖抖瑟瑟般说道。李三豆的爹叫李三青,李三青在家行三,是个在银湾坊市里出了名聪明灵泛的伙计,大家都叫他阿三,李三青在一回给人抬棺材的时候,脚不慎踩中鼠夹,伤口溃烂死掉了。
棺材铺和主家各给了三青媳妇一份抚慰的银钱,但年轻漂亮耳根子软的小媳妇,是守不住一份大钱的,这钱到了三豆子娘手里不足一个月,便俱给邻里娘舅骗走了。
娘舅是个赌货,拿走的银钱偿不干净赌债,便想把三豆子娘嫁出去,再换一份聘银回来。
那一天娘舅在三豆子家坐了很久,他苦口婆心劝着。从豆子娘哥哥的情分,再说到豆子娘三个孩子的前程,豆子娘狠不下心来眼睁睁看着哥哥被赌坊的人剁手剁脚,一个柔弱的菟丝花一样的小媳妇也没办法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长大。
豆子娘动心了。
她正要签下契书,将自己卖给半截入士的乡绅做姨娘的时候,三豆子出来了。
年仅七岁的三豆子咬碎了契书,拿着猪圈沾屎的扫帚不由分说地将娘舅赶走了,娘舅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你们家的人就等着饿死吧。豆子娘也很忧愁,但豆子娘也没怪三豆子。这个温柔的菟丝花女人,只轻轻抚摸着三豆子的脸,哀哀感叹道。“我们娘四个以后可怎么办呐?”
“我养。"那时候,年仅七岁的三豆子说,“我来养。”三豆子继承了他爹的衣钵,年仅七岁的孩子出门给人抬棺材去了,三豆子就跟他爹一样勤勉踏实灵泛肯干,东家们都喜欢请他来做活。一来二去,三豆子也变成了银湾坊市里出了名灵泛的伙计。他也行三,于是大家都顺着他爹的名号。
叫他小阿三。
小阿三近乎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鱼叉在他的腹部搅动着。他知道这次的活计很危险,他也知道这次自己可能凶多吉少,但小阿三没想过让他凶多吉少的人会是春雁,也没想过就在他临门一脚就要逃出生天的时候是春雁出来,截断了他的生路。
小阿三的腹部一阵又一阵迸射出鲜红的血液,他想张口说话,却只感觉鲜血顺着他的咽喉鼻腔向上涌,后头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庆的声音。巡检司、学政与工坊都欢快极了。
偌大的窟窿有人来填了,顶天似的黑锅有人来背了,脚步声频频而阵阵,三方的皂吏如流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亟欲抓捕李三豆归案。春雁不敢拔出鱼叉,她近乎是哭着说道。
“我,我会救你的,我去给你找大夫,李三豆,你别死……”“没有用的。”
可小阿三却果决地拔出了鱼叉。
被抓捕归案他便与死无异,这是魏兰蕴将这件事托付给他的时候,一早就告诉他的事情。
“省些银钱下来罢……“没了鱼叉,鲜血喷薄而出,小阿三失力地倒在春雁肩头上,轻声说道,“替我照顾好我娘,别告诉她我死了,还有”“……我这次出门,她说要我替她在丹州买些白鱼回去,大姊在家坐月子,她说要给大姊熬些鱼汤补补,你若是得空的话,帮我买…”扑通一声。
小阿三从春雁的肩头滑下,倒在了地上,死了。他连遗言都还来不及说完。
春雁泪流满面,她无措地望着小阿三的尸体,身上手上俱是小阿三的鲜血。皂吏围住了春雁与小阿三两人,巡绰官带着孙茂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孙茂才眼神复杂地拍了拍春雁的肩,随后向春雁许下了请表赏帛的厚重承诺。皂吏带着小阿三的尸体走了。
人群中几个主事的大人也走了。
巷子里只有春雁一个人了。
咕噜一声,巷子外滚了一只空竹进来,旋即两个玩闹的小孩追着空竹跑了进来,小孩看见春雁的样子吓得大骇,抓着空竹一溜烟儿就跑走了。春雁和小阿三认识的时候,也是因为一只空竹。她抢了巷子里孩子玩闹的玩具,小阿三站出来制止她,那时候的小阿三跟他的父亲阿三一样,是个仗义踏实的人,在小阿三没遇见春雁之前,他一直是一个仗义踏实的人。
但现在他不是了。
所以他死了。
院试考棚被烧得干干净净,受伤的应考考生不计其数,这是一口天那么大的黑锅,仅凭一个没有名姓的小小的街头混混,是顶不下这口黑锅的。工坊的书吏在黄册户帖里面翻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这个混混的名字。
他们说这个混混是宁富望马家的人,是正儿八经的马家女嫁出去生下的人,先有马文轩明晃晃摆在台面上的院试作弊被抓,后有魏家与南丹州地头在地位之争上的暗流涌动。
皂头又是马家的人。
放火是马家的人,没灌海缸没及时救火依旧是马家的人做的。这件事几乎可以严丝合缝盖在了南丹州地头马家的头上,赵通判与孙学政对视一眼,近乎立即明白了对方心中的取舍,巡检司出了人,在工坊的书吏将李三豆母亲的姓氏摊在台面上的时候,巡检司便前往丹州衙门缉捕了所有姓马的人包括被烧伤了,躺在学政衙门里养伤的马文轩。得到消息的马庆来不及救他的侄子,带着仆役连忙从消水车里潜逃出城,马庆一路走小道逃回了青峰,逃回了玉溪诗社曲水流觞宅邸。玉溪三家一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