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此话一出,营帐内原本弥漫着的痛苦呻吟声,竟然停滞片刻,以至于氛围流露出几分死寂来。
那些躺在简陋地铺上,身上缠着带血布条的伤兵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位穿着干净官服、细皮嫩肉的主事大人。
寻常的金疮药?
那可是军中用了多少年的老方子,虽说效果未必立竿见影,但至少也能止血消炎,吊着一口气。
如今这位新来的贾主事,一开口便要将这救命的药给停了?
一时间,帐内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颇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贾宝玉见状,心知这些莽夫,是不信他手上的药方子—陀僧膏。
只是,贾宝玉也不着急,甚至也不恼,反而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油纸包高高举起:“寻常金疮药,效用缓慢,且易留疤痕。本主事近日偶得一西域奇方,名曰陀僧膏”,乃是用百年血竭、千年何首乌等数十种名贵药材,配以秘法熬制而成!”
他将那药商的说辞,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此药膏只需敷在伤口之上,便能止血生肌,三日结痂,七日痊愈,绝不留疤,更不会发炎溃烂。”
“今日起,营中所有伤兵,一律改用此陀僧膏”。此乃本主事亲自督办,尔等只需安心用药,静候痊愈便是。”
贾宝玉此刻对于这陀僧膏深信无疑,兵中士卒,纵使眼下不信,但贾宝玉认定,只要他们试过,熬过这一遭伤势痊愈,必然就会知晓陀僧膏的好处。
正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这陀僧膏价格如此高昂,若说没有半分好处,贾宝玉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帐内的伤兵们闻言,将信将疑。
这位贾主事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又听闻是走了八爷的门路才来的,他们私心里想着——
——或许真有些门道?
且说一千、道一万,纵使真有些不妥之处,他们不过是军营的普通士卒罢了,难道骼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不成?
一时间,帐内又恢复了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几个负责照料伤兵的辅兵,连忙上前,从贾宝玉身后的小厮手中接过那一大罐黑乎乎的药膏,开始给伤兵们换药。
贾宝玉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定。
经此一遭,他贾宝玉也算是办了件利国利民的实事。
可见有些事,并非象是世人说的那般,他不能做得象是贾环一般尽善尽美,不过是往日他没有那份心思,没有想着做,这才没有做成罢了。
思及此处,看着几乎无处落脚的营帐,贾宝玉匆匆落下一句话,便抬脚离开:“好生照料伤兵,若药膏不够,即刻来报!”
待到夜幕降临。
贾宝玉躺在节度使府上的雕花大床上,不时被窗外的飒飒风声吵得拧眉,但不多时,终究还是沉沉睡去。
只是,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睡至半夜,贾宝玉正酣眠时,却被院外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惊醒。
“怎么回事?!”
贾宝玉猛地被吓了一大跳,直起身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听到屋外嘈杂的动静,不知怎地,有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于是刚想要匆匆向外走去的时候—
一个小厮连滚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声音都在发抖:“爷————爷!不好了!外头营里的兵卒————闹起来了!”
“闹什么?!”
贾宝玉眉头紧锁。
那小厮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是伤兵营那边!说是用了您的陀僧膏”之后,许多伤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都发起高热来了!”
“如今外头聚了好多兵卒,吵着嚷着要见您,说————说是您拿假药害人————”
“什么?!”
贾宝玉闻言,只觉得“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
高热?
假药害人?
这————这怎么可能?!
那药商明明说————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贾宝玉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巴。
他一把抓住那小厮的骼膊,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说一遍!是高热?”
“是啊爷!”
小厮哭丧着脸:“好些个弟兄都烧得糊涂了!外头的人都快把府门给堵了!爷,您快想想办法啊!”
“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贾宝玉彻底慌了神,说好的神药,说好的百年血竭呢?
这药商好好的,怎地还会骗人?!
他甚至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只穿着一身松垮的中衣,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院外,果然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十名手持火把、神情激愤的兵卒,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个怒目圆瞪,手中的兵器在火光下闪铄着寒光。
为首的,正是那个先前与薛蟠抱怨的络腮胡大汉。
他一见到贾宝玉出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顿时喷出火来:“贾主事!你总算肯出来了!”
大汉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贾宝玉单薄的肩膀,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跟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