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六点:法庭外的等待
天色未明,云海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人群。
媒体记者架起摄像机,镜头对准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旁听群众排成长队,经过严格安检。法警神色肃穆,在台阶两侧站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早春的寒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陶成文的车停在街角。他没有立即下车,而是透过车窗看着法院大楼。这座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今天将审理一起前所未有的案件——不仅因为涉案金额高达五十多亿,更因为被告人危暐的身份:曾是公安系统培养的技术骨干,后成为跨国诈骗集团的核心技术顾问,如今回国自首并协助破获多起大案。
“陶主任,该进去了。”副驾驶座的魏超说。
后座坐着张斌、曹荣荣、沈舟。张帅帅、程俊杰等人乘坐另一辆车。修复中心的核心团队今天都将出庭——部分作为证人,部分作为技术顾问旁听。
张斌今天穿着深色西装,系着素色领带。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父亲的工作证、几张家庭照片,还有父亲最后发给他的那条短信的打印件。这些不会作为证据呈堂,但能让他保持平静。
“紧张吗?”曹荣荣轻声问。
“比想象中平静。”张斌说,“该流的眼泪,在准备证词时已经流完了。”
陶成文最后看了一眼法院上方的国徽,推开车门。
寒风吹来,带着清晨的湿气。陶成文下意识裹紧大衣,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他站在公安大学礼堂,为即将毕业的危暐颁发“优秀学员”证书。那时的危暐意气风发,代表毕业生发言:“我愿用所学技术,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誓言犹在耳边,人已沦为阶下囚。
(二)法庭之内:国徽下的罪与悔
第七审判庭,能容纳三百人的旁听席座无虚席。前两排是九名死者的家属,包括张斌。第三排开始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法学专家、媒体代表。修复中心团队坐在左侧区域。
法庭正中央,审判席高踞。主审法官是省高院刑一庭庭长周正明,五十八岁,以严谨着称。左右是两名审判员。公诉人席上,省检察院副检察长亲自带队。辩护人席,是司法部指派的两位资深律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人入口。
九点整,法警打开侧门。危暐被押解入庭。
他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戴着手铐,头发剃短了,眼镜换成了塑料框的。四十三岁,却已鬓角花白。他走进法庭时,脚步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陶成文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然后在张斌脸上停留更久,眼神复杂。
最终,他站定在被告人席,面向审判席。
“全体起立。”书记员宣布。
周正明法官带领合议庭成员入席。法槌落下。
“云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现在依法公开开庭审理被告人危暐涉嫌诈骗罪、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传授犯罪方法罪一案。”法官的声音沉稳有力,“被告人危暐,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危暐抬起头:“没有异议。我认罪。”
旁听席一阵低语。这么重大的案件,被告人当庭认罪,出乎很多人意料。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厚达一百七十二页的文书,详细列举了三十七起重大诈骗案,其中九起导致受害人自杀。涉案总金额五十一亿七千三百万元,受害人多达两千三百八十九人。
每念到一个受害者的名字和金额,旁听席就有人低声啜泣。张斌紧紧握着手中的信封。
当念到“张坚,被骗两千三百万元,自杀身亡”时,张斌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死者家属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是第一个公开站出来、将私人痛苦转化为公共行动的家属,某种意义上,他成了这些家属的代表。
起诉书宣读完毕,用时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法庭陷入沉重的寂静,只有摄影机的轻微运转声。
(三)第一个证人:当技术精英成为犯罪工具
“传唤证人陶成文。”
陶成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证人席。宣誓后,他坐定。
公诉人开始询问:“陶成文,你与被告人是什么关系?”
“我曾是他的领导和导师。”陶成文声音平稳,“2008年至2019年,危暐在云海市公安局网络安全部门工作,期间参与多个重要项目,表现突出。”
“根据你的了解,被告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与境外诈骗集团接触的?”
陶成文看向危暐。危暐低着头,手铐在栏杆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2018年底,他的岳母查出晚期癌症,需要巨额医疗费。”陶成文说,“他申请预支工资、向同事借款,但缺口很大。2019年3月,他通过一个技术论坛接触到一个‘东南亚科技公司’的猎头。我们事后调查,那个猎头是诈骗集团伪装的。”
“他当时知道那是诈骗集团吗?”
“据他后来交代,他怀疑过,但对方承诺‘只做技术分析,不直接参与诈骗’,并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