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从儿子到证人
“传唤证人张斌。”
张斌站起身。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身后那些死者家属的目光。他走过通道时,一个中年女人低声说:“张斌,坚强点。”那是另一个自杀者的女儿。
证人席上,张斌深呼吸,宣誓。
公诉人的询问从基本事实开始,很快就进入了核心。
“张斌,你父亲张坚被骗的具体经过,你是否清楚?”
“清楚。”张斌说,“通过警方的侦查、被告人的供述,以及我自己的调查,我基本还原了全过程。”
“请向法庭陈述。”
张斌开始讲述。但他没有像公开课那样详细展开技术细节,而是聚焦在父亲的个人经历上。
“我父亲是1978年参加工作的老油料员。那个年代,物资紧缺,他曾经为了追回一批被盗的柴油,在雪地里蹲守三天三夜,冻伤了脚趾。他常说:‘公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丢。’”
“2019年8月,他还有五个月退休。单位已经谈好,返聘他做技术顾问,他也答应了,说‘还能发挥余热’。他甚至在规划退休后去北京和我住一段时间,帮我带孩子——虽然我那时还没结婚。”
张斌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信封的手在微微颤抖。
“骗局从周五下午四点开始。冒充‘总局领导’的人说,有‘中央紧急任务’,需要调用油料。我父亲的第一反应是:‘手续怎么办?’对方说:‘事后补。’我父亲犹豫了,他工作四十年,从来没有‘事后补手续’的先例。”
“这时,第二个骗子登场,冒充‘省纪委干部’,说这是‘对你的测试’。我父亲最怕什么?最怕给组织添麻烦,最怕晚节不保。他们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张斌的声音和偶尔的抽泣声。
“晚上八点,他打完了最后一笔钱。两千三百万,其中一部分是困难职工的补助款。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去纪委主动说明情况。纪委当然知道他是受害者,但程序上,他确实违规调动了资金,必须停职。”
张斌停顿了一下:“他最痛苦的,不是钱没了,是‘我给组织添麻烦了’‘我对不起那些等钱的职工’。这种愧疚感,比骗子的威胁更致命。”
“2019年8月23日上午,他去油料仓库,说是‘最后看看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没有人怀疑,因为他确实快退休了。中午,他从检修平台跳了下去。没有遗书,只有手机里一条未发出的短信:‘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张斌抬起头,看向危暐:“被告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正明法官:“证人可以直接向被告人提问。”
危暐抬起头,与张斌对视。
“在你设计的‘压力计算模型’里,我父亲最后的心理状态,被标记为什么?”张斌问。
危暐沉默了几秒:“标记为‘崩溃阈值突破,建议终止接触’。系统判定,再施加压力,他可能自杀。但那时,钱已经骗完了。”
“所以你知道,这种骗法可能会逼死人?”
“知道。”危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那你为什么还设计?为什么还优化?为什么还教别人怎么用?”张斌的三个为什么,像三把刀。
危暐闭上眼睛,又睁开:“因为因为我麻木了。我把人变成了数据点,把自杀变成了‘系统误差’。我告诉自己,大部分人不会自杀,那少数是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这是最卑鄙的自我欺骗。”
张斌点点头,转向审判席:“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
他准备离开证人席,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句话。”他说,“我恨被告人,这是真的。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只是作为受害者家属,也作为反诈项目的工作者。我知道,单纯的恨解决不了问题。我父亲的死,如果能推动社会更重视反诈,如果能完善制度堵住漏洞,如果能警示更多人,那么他的血就没有白流。而被告人的赎罪,如果真能帮助破获更多案件,追回更多钱财,阻止更多悲剧,那么至少他的余生有了正确的方向。”
他看向危暐:“这不是原谅。这是我父亲用生命教我的:有些事,比个人的恨更重要。”
说完,他走回座位。曹荣荣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但很稳。
(六)死者家属陈述:九个破碎的世界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法庭进入了最沉重的部分:九名死者的家属逐一陈述。
第一个是周老伯,他儿子的案子在第九百一十六章提到过。“我儿子是中学老师,被骗了六十万结婚钱。他喝农药那天,穿的是我给他买的新衬衫,说是等婚礼上穿。他才二十八岁”
第二个是李阿姨,她的女儿是单亲妈妈,被骗走孩子的白血病治疗费。“我外孙女现在还在医院,等钱做手术。我女儿跳楼了,钱也没追回来。我每天打两份工,但不够啊”
第三个是赵先生,他的父亲是退休工程师,被“以房养老”骗局骗走了房产。“我爸一辈子要强,睡了大桥底下,说没脸回家。第三天,清洁工在桥洞发现他,身体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