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当口,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猛地在她心尖儿上狠狠一拽!她只觉得心窝子里“突”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没来由地直冲上来,烧得她浑身一麻!
鬼使神差般,她竟猛地扭过螓首,一双含烟笼雾、能勾魂摄魄的眸子,急切地向街角西门庆驻车之处剜了过去!
只这一眼!
可卿儿整个人如遭雷劈电打,登时酥麻了半边身子,僵在那里动弹不得!那双原本带着七分慵懒、三分愁绪的秋水眼儿,骤然瞪得溜圆,瞳孔深处像有两团野火“轰”地烧了起来,亮得骇人!
她清清楚楚地瞧见,那个让她魂灵儿日思夜想、梦里也丢不开的冤家——西门大官人,正立在远处的车旁!那嘴角噙着一抹她再熟稔不过的笑,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撩拨,两道目光正**辣、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
“轰——!”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可卿儿顶门心,烧得她粉面飞红,耳根子滚烫,连那雪白的颈项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心口窝里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撞得她心慌气短,几乎背过气去。
一股子又酸又甜、又苦又辣的滋味儿,化作滚烫的浪头,直冲上眼眶,将那水汪汪的眸子顷刻间淹没了,长长的睫毛上挂了细碎的泪珠儿。
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节儿都酥了、软了,两条腿儿筛糠似的抖,软绵绵如同新揉的面团,哪里还站得住?
恨不得立时抛了这体面、规矩,什么都不顾了,一头扑进那冤家怀里才好!
然则,目光所及,是那巍峨的府门,是那肃立的仆役,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奶奶,如何做得出来?
那刻骨的相思、那汹涌的情潮,登时被这冰冷的现实兜头浇下,死死摁回腔子里,化作喉咙深处一声儿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她只得死命咬住那樱桃似的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珠儿似的泪,把那翻江倒海、恨不得把心肝都揉碎了的情思,硬生生憋回肚肠!
憋得胸口如刀绞般生疼,憋得身子抖得越发不成样子。
她慌忙垂下眼睑,那长长的睫毛如同受了惊的蝶翅,簌簌急颤,勉强遮掩住眸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和那能把人烧化了的痴情。
秦可卿这突如其来的失魂落魄,倒把王熙凤唬得一怔!
她顺着可卿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方向,骨碌碌一溜,待瞅清远处那个含笑而立、气度轩昂的身影时,心头登时雪亮!如同明镜儿一般!
嘴角紧跟着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面上却纹丝不动,立刻拔高了声儿,脆生生带着刺儿,对着旁边木头桩子似的下人们喝道:“都戳着呢?!还不快把车马都给我绕到后头角门去,仔细安置好了!堵在这当街现眼,成什么体统!”
下人们被这一嗓子喝醒,登时如炸了窝的马蜂,牵马的、赶车的,一阵忙乱,踢踢踏踏地绕向后院,府门瞬间一空。
就在这阵人仰马翻、尘土微扬的当口儿,王熙凤飞快地、不着痕迹地偏过头,眼角风儿似刀片般,对着身边那依旧神魂颠倒的秦可卿,狠狠递过去一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