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薛氏
卢卞想说世上竞有此等摒弃家族根脉、上不得台面的男人,却发现整个中堂突然陷入近乎诡异的静默。
他直觉刘明月应是做了什么,但他同她之间隔着两个位次,还有个几乎挡全视线的东方鱼,于是他在转身之际还微微朝前倾了倾身。银质面具已被刘明月执在手中置于膝上,面具下是一张存在感极强的脸孔。即使卢卞只瞧见了个侧脸,他的心中也莫名生出了这种感觉。似是要让所有人都彻底看个清楚,刘明月同样转身过来,唇边挂着万年不变的略微上扬的弧度。
卢卞对这张脸相当熟悉,因为她与高堂之上的昭明帝一看就是亲生的。不仅是五官长相,还有无形中举手投足的气度,那种脾睨天下的架势在她摘下面具后就再也藏不住了。
她是?她竟真是?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不得不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嘴快。
“下官见过明月郡主。“旁听许久的东方鱼开口打破沉寂,彻底肯定了卢卞内心的惊疑。
末了她还转头看向卢卞,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卢中丞,不同郡主打声招呼吗?”
“丁大人。“刘明月冲东方鱼莞尔,没管已然说不出话的卢卞,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高台上一语不发的昭明帝:“父皇,儿臣觉得戴着面具有点闷。”她还有开玩笑的闲情。
从她摘下面具起,昭明帝的神色就变得尤为复杂,令人完全看不出喜怒。堂内外的官员与围观百姓或震惊或好奇之余俱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对此刘明月恍若未闻,继续理直气壮道:“所以说这天下自诩爱妻儿的爹,只要那个孩儿不是随历经九死一生诞下她的母亲姓,本宫一个都不信。”她说的悠哉悠哉,持之以恒地敲打着在场男子,但这回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与她辩驳或者附和。
或者说,已经全然忘记这回事了。
昭明帝也没有回应她,依然定定地盯住她,而除了几个知情者外的其余人都在思考昭明帝的赘婿身份。
明月楼主就是明月郡主,郡主方才亲口说自己的父亲是入赘的,还随了妻姓……
朝野与民间对昭明帝的议论就从未断过,即使明面上不敢,私底下却是怎么都止不住的。
尤其是最初大虞建朝的那几年,各种可以称之为忤逆的猜测就如百花齐放。有人怀疑昭明帝可能在战场上落下隐疾,至此不能人道,有人则怀疑他其实是喜欢男人,所以才打着悼念亡妻的幌子不立后妃。可万万没人想过他竞还有这桩赘婿往事。
晋朝与虞朝的开放不同,乱世中虽然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男子做赘婿到了晋末仍是件受人不齿的事。
他们知道文怀皇后的名讳,却理所当然的以为昭明帝只是与她刚好同姓。毕竟在大部分人看来乡野间没那么多讲究,经常一个村都是同个姓氏,有的村还有不与外面通婚的习俗。
更何%·……所有人思绪纷乱着,又将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宣平郡主刘解意与四位郡王身上一一
众所周知,昭明帝姓刘,单名一个。
他还有三个亲弟弟以及多个亲侄,这些人统统都姓刘。事情到这里就诡异了,既然昭明帝原本并不姓刘,那这些人的姓氏又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全家都跟着昭明帝这个赘婿,随文怀皇后改了刘姓吧?到底是什么样浑不吝的人家?
不过……昭明帝在登基后始终没有改回原本姓氏的意思,刘姓便是虞朝的皇姓。
改姓刘就能被记上玉牒,成为不折不扣的皇室成员,甚至男子还能做嗣子得到继位的资格。
他们又试想了下,换做他们也是极愿意的。什么祖宗血脉,和皇位比起来算什么?
给足了所有人反应的时间,昭明帝冷肃许久的面容上忽然扬起一道让人意想不到的笑容。
这道笑容有轻松,亦有众人熟悉的怀念与愧疚。“明月,你说出来也好,这件事朕本就不该瞒着朕的臣民。“他先是迟来地回应刘明月,大方承认了此事,接着长长舒了口气感慨:“朕从前的确做了文怀皇后的赘婿,也正是丽娘给了朕第二次生命。”他又看向早就如坐针毡的四位郡王,唇角上扬的弧度不变,略带讽刺道:“朕曾是河东薛氏二房的长孙,朕的母亲本是正妻,却在朕出生后不久遭遇了贬妻为妾。”
平静的话语犹如惊石,落在几乎每个人的心上。河东薛氏,贬妻为妾……这其间每个字甚至比皇帝曾是赘婿之事还要震撼数倍。
场内外人恍惚间都快怀疑自己是否尚在梦中还未苏醒。昭明帝口中的河东薛氏在前朝曾是割据一方的世家大族,即使从晋末起就开始走下坡路,瘦死的骆驼犹比马大。
原来昭明帝不是个村夫,而是实打实的贵族出身。他们再度感叹今日没有白来,心中惊骇如同海浪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末了许多人还生出些许不赞同的念头,贬妻为妾虽然在任何时候都令人不齿,但事情已定,父亲终究是父亲,即使是皇帝也不该长久地记恨父亲。甚至还去入赘,随妻姓……此乃大不孝。
男御史们已经准备好腹稿,请奏昭明帝追封生父为高皇帝。似是看出了他们的想法,昭明帝唇边的笑意愈发上扬:“朕的生父薛乔在贬妻为妾后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