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一种稠密到几乎可以触摸的黑暗,像某种液态的丝绒,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封住口鼻,压住胸腔。
他停在门内一米处,没再往前。
身后的气密门无声闭合。
最后一丝走廊的蓝光被切断。
绝对的黑暗,连轮廓都没有。
他闭上眼,三秒后重新睁开,让瞳孔适应。
……没用。
这不是自然黑暗,是某种主动遮蔽系统。
墙壁、天花板、地板,所有表面都覆盖着吸光材料,连声音都被吞噬。
呼吸声在耳膜内回荡,像在空井里。
林三酒站着不动。
催收员的本能告诉他:在这种地方,第一个动作会触发什么,完全未知。系统可能正在扫描他的体温、心跳、灵能波动,甚至脑电波频率。任何突然移动,都可能被判定为“入侵行为”。
他等。
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平稳得像生命倒计时。
然后,前方两米处,有光浮起。
不是灯光,是全息投影。幽蓝色的数据流凭空出现,在空中交织,旋转,凝固成一面熟悉的墙。
绩效墙。
但不是大厅里那种公开版本。
这是内部监控视图,密密麻麻的数据行滚动刷新,每个条目都标注着极端隐私的信息:
现在,他的人格只剩下千分之七的碎片。
投影继续滚动。
「本月绩效:回收记忆总量——1427年」
“……1427年。”
林三酒在心里算了一下:按新沪市平均寿命80年算,这相当于近18个人的完整一生……而这只是一个月的“回收量”。
这行数据的拥有者,老k。
此刻很可能就在附近。他的机械眼可能正通过某个隐藏摄像头,看着这里。
投影定格。
所有数据行清空,只剩中央一行红字: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者。”
“身份识别中……”
林三酒站在那儿,仍然没动。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扫描。不是肉眼可见的光束……某种更细微的、像微风吹过皮肤的感觉。从左肩开始,缓慢移动,经过胸口,到右肩,再向下。扫描路径异常细致,连夹克上雨水的湿度、鞋底沾的灰尘都在分析范围内。
最后一行字反复闪烁。
……无限大。
系统无法估值。
林三酒想起之前的虚拟评估室,系统也卡在这个判定上。当时他以为是偶然,现在看……这是他身上某种系统无法解释的异常特质。
就在这时,舱内响起声音。
人类的声音。
中年男性,音色浑厚低沉,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定位声源。但语气里有明显的困惑,甚至是一丝……好奇。
林三酒依然没动,但开口了,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k?”
对方沉默。
五秒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些,像在耳边:
“你不该来这里。”
“但我来了。”林三酒说,“而且是你的系统放进来的。”
“你的验证方式……不在协议里。”老k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纸鸟……那是什么?”
“真实的存在。”林三酒说,“系统编译不了的东西。”
……又是沉默。
这次时间更长。
黑暗中,只有投影上闪烁的数据流,幽蓝的光映出林三酒半张脸的轮廓,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然后,投影突然切换。
不再是绩效数据,是一份档案。
「首次接触记录:20220814·接触者:赫尔墨斯·林(神经接口研究组首席科学家)」
林三酒的呼吸停了。
2022年8月14日。
这个日期像冰锥刺进颅骨。
不对。
绝对不对。
小雨失踪是2020年12月1日。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追出去,只看见空荡的巷口和一只落在水洼里的纸鸟。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来。调出监控录像,小雨走进了市一中心理辅导室的一面镜子。
2020年12月1日。
这个日期他刻在心里,像墓碑上的日期。
但现在系统告诉他:2022年8月,一个叫赫尔墨斯·林的人接触过她。
2022年。
比他的记忆晚了将近两年。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档案自动翻开。
「备注:关联人员林三酒记忆锚点锁定为20201201,经测谎仪及神经扫描确认,其认知中该日期为绝对事实。推测为‘跳出者’引发的认知污染效应……当目标跳出系统逻辑时,其存在时间线对观察者产生不可逆干扰。
「处理建议:不纠正,不干预。错误记忆有助于降低调查动机。
林三酒盯着那行字,感觉世界在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