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李傕、郭汜两派兵卒在街市冲突日益频繁,羽林军的弹压愈发吃力。
而在一处隐秘的尚书台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凝重而忧思的脸庞——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尚书仆射士孙瑞。
杨彪将孙乾、简雍的来意、刘备的诉求以及二人在长安探查到的李郭紧张局势,尤其是郭汜府中兖州使者的存在,详尽地转述给了赵温与士孙瑞。
室内一时沉寂,只闻烛芯噼啪轻响,司徒赵温率先打破沉默,看向杨彪,眉头深锁:
“文先,徐州乃中原腹心,四战之地,銮舆如何能去徐州,今长安之局,较之徐州凶险百倍!李傕字与郭汜势同水火,剑拔弩张。我等身居中枢,一举一动皆在彼辈鹰犬监视之下,稍有不慎,自身难保,遑论助那刘备求取州牧之命?”
尚书仆射士孙瑞,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他执掌尚书台机要文书,对宫禁内外动态了如指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洞察一切的冷静:
“赵公所言甚是,长安危若累卵。李、郭之争,非止意气,乃权柄生死之斗,恐意在借机染指朝堂,乃至,效董卓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彪和赵温:
“值此巨变前夕,我等首要之务,乃护天子周全,保社稷不坠。徐州之事,虽关紧要,然与长安危局相较,恐不得不暂缓。”
“更何况,还需得见天子,确认宗族世谱无虞,毕竟,中山靖王子孙繁多,怕有人假托血裔,颠复汉室。”
杨彪闻言,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略微沉思之后,言语中带着沉毅:
“二位老臣深谋远虑,彪岂能不知?然,正因长安危殆,社稷飘摇,我等更需未雨绸缪,为朝廷留一柱石,为将来存一希望!”
他声音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刘备本可效仿袁绍、刘焉,自行其是,割据一方。然其不贪权位,不慕虚名,反遣心腹,蹈险入京,恳求朝廷遣能臣干吏!此非伪饰,实乃拳拳忠汉之心,昭昭可鉴!”
“但,朝廷为李傕,郭汜二贼所裹挟,又有何能臣干吏,能去徐州?不如上疏陛下,册封其为徐州牧。”
他起身踱步,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若徐州有失,朝廷在关东便彻底失去一片忠贞之地!届时,纵使长安侥幸度过此劫,朝廷号令又能出潼关几何?我等匡扶汉室之志,岂非空谈?”
士孙瑞沉默片刻,眼中精光闪动,他深知杨彪所言非虚。刘备的谦退姿态和忠君诉求,在遍地军阀自立的乱世中,尤如一股清流,极具政治价值。
若能成功扶植刘备为朝廷认可的徐州牧,不仅能稳定东方,更能树立一个尊奉汉室的标杆,对凝聚天下向汉者的人心意义重大。
“文先剖析,切中肯綮。”
士孙瑞终于缓缓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决断:
“此人若真是如文先所说那般忠义,确为乱世砥柱。徐州若稳,则朝廷在东方有援,此乃长远之计。”
赵温也捋须沉思,显然被杨彪说服:
“文先所言有理。名不正则令不行,有人尊奉朝廷,我等不能坐视不管。只是,如何在这李郭相争的夹缝中,促成此事?”
士孙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李傕府邸的刀光剑影和郭汜府中的密谋私语:
“关键在于时机与火候。”
他声音压得更低:
“李、郭二人此刻如两虎相斗,各怀鬼胎。李傕欲独霸天子,郭汜则欲引外援分其权柄;此二人皆非真心尊奉朝廷,所求不过自身权势。然,正因其互不相让,反为我等留下一线操作之机。”
士孙瑞低沉而清淅的话语在斗室中回荡,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杨彪和赵温眼中的波澜:
“时机火候”
杨彪重复着,眼神锐利起来,重新坐回席上,看着士孙瑞:
“伯荣是说,利用李、郭二人此刻的猜忌和相互牵制?”
“正是。”
士孙瑞微微颔首:
“李傕跋扈,欲效董卓独揽天子于郿坞旧巢,视郭汜为最大障碍;郭汜不甘雌伏,其府中兖州使者往来,所图无非外援以抗李傕。此二人皆视对方为眼中钉,却都还不敢轻易撕破脸皮,更不敢公然弑君篡逆——此即我辈可操作之缝隙。”
赵温捻着胡须,忧虑未消:
“话虽如此,然册封一州州牧,非同小可,必得上呈天子,经尚书台拟诏,用天子印玺颁行。”
“李傕掌控宫禁,郭汜爪牙遍布台阁,我等动作稍大,必为其所觉。届时,莫说册封不成,恐我等项上人头亦难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