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的微光映在沈砚之脸上,他望着老妪浑浊却藏着刻骨伤痛的双眼,喉间发紧。老妪枯瘦的手抚过他的发顶,像抚摸多年前那个被藏在柴房、浑身滚烫的婴孩,指尖触到眉骨那道浅疤时,微微一颤。
“这砚台……”老妪将砚台递过来,缺角处的新刻小字还带着墨香,“是昨夜托梦,李秀才说该让它见光了。”
沈砚之接过砚台,掌心触到冰凉的石质,突然想起幼时父亲总在深夜摩挲块相似的砚台,嘴里念叨“碎了便好了”。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物件,如今才懂,那是父亲对李秀才的恐惧,也是对这桩罪孽的遮掩。
井台边的墨莲渐渐敛了光芒,花瓣上的墨迹顺着水流淌进井里,井底骸骨的指骨轻轻放下,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老文书翻开账册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小小的墨窑图,旁注“后山第三窑,有未清骨殖”。
“该去收尾了。”老文书叹道。沈砚之爹仍被生肖玉佩的光定在原地,脸色灰败如死灰,嘴里反复念叨“我本不想的……是掌柜逼我的……”
沈砚之没再看他,转身扶着老妪往墨窑后山走。山路两旁的野草里,隐约能看见散落的墨锭残片,像是当年窑工们仓皇逃离时遗落的。走到第三座窑前,窑门早已坍塌,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里面飘出淡淡的松烟味。
“阿骨当年就在这烧松烟制墨,”老妪的拐杖敲了敲窑壁,“他总说,好墨要三分松烟、七分良心,可后来……”
话音未落,窑洞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东西被踩碎。沈砚之点亮火折子,火光里映出满地碎裂的砚台,其中一块残片上,刻着半个“礼”字。
“沈砚礼?”他心头一紧。昨夜沈砚礼被墨莲缠住后便没了声息,难不成躲进了这里?
火折子往前探了探,角落里露出片青色衣角。沈砚之走过去,只见沈砚礼蜷在那里,胸口插着半块砚台残片,血浸透了衣襟。他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是张墨窑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个标记,旁边写着“母骨在此”。
“他……”沈砚之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沈砚礼的手腕,对方突然睁开眼,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不是我……”沈砚礼咳着血,眼神却亮得吓人,“我娘是被掌柜的女儿推下窑的……沈砚之爹知道……他故意让我以为是自己人……”
话没说完,沈砚礼的手便垂了下去。沈砚之展开那张地图,红笔圈住的地方就在窑底中央,他用手刨开浮土,果然摸到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下露出个陶罐,里面盛着堆零碎的骨殖,旁放着支银簪,簪头刻着朵小小的莲花。
“是阿莲的簪子。”老妪的声音发颤,“她是我女儿,当年被沈砚之爹骗去偷状纸,最后……”
沈砚之将骨殖小心收好,突然发现陶罐底刻着行极小的字:“永乐十三年,墨中掺毒,入官库。”
官库?他猛地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被虫蛀的《永乐年贡墨名录》,里面夹着张泛黄的领墨单,落款是“翰林院编修 周瑾”。
正思忖间,山下传来马蹄声,是县衙的捕快到了。沈砚之看着被押走的父亲,看着老妪捧着陶罐落泪的模样,突然握紧了手里的砚台。砚台缺角处的“浊水虽深,总有见天日时”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仿佛在说,这桩跨越二十余年的旧案虽了,可那些流进官库的毒墨,那些被毒墨牵连的人,才刚刚要浮出水面。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县城方向,那里的晨雾正慢慢散去,隐约能看见翰林院的飞檐。李秀才的砚台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沈砚之扶着老妪转身下山,脚步坚定。他知道,这砚台托起的不仅是真相,还有下一程的路——一条要把那些藏在笔墨里的肮脏,连根拔起的路。
回到县城时,日头已过晌午。县衙门口围了不少人,捕头正拿着块砚台高声问:“谁认得这物件?翰林院周编修今晨死在书房,手里就攥着这个。”
沈砚之脚步一顿——那砚台的样式,竟与李秀才砚台的缺角严丝合缝,像是原本就是一对。
老妪突然按住他的手,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周瑾的字,当年常在墨窑账册上见。”
挤过人群,沈砚之看清周编修的尸身躺在门板上,手指僵硬地蜷着,指甲缝里沾着些青黑色粉末。捕头递过那半块砚台,背面刻着个“瑾”字,边缘残留着新鲜的断裂痕,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两半的。
“周编修是昨夜亥时死的,”仵作低声道,“口鼻里有松烟味,却查不出外伤,倒是书房案几上的墨锭,泛着怪味。”
沈砚之拿起那锭墨,凑到鼻尖轻嗅——松烟香里混着丝极淡的杏仁味,与老文书账册里记的“骨胶毒墨”描述分毫不差。更惊人的是,墨锭侧面印着个极小的“李”字,与李秀才当年的墨坊标记一模一样。
“不可能,”沈砚之指尖发颤,“李秀才的墨坊早在永乐十三年就被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