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墨是上月刚进的贡,”捕头翻出库房账册,“领墨人正是周瑾,还批注‘此墨宜画工笔’。”
话音未落,人群外突然传来哭喊声。个穿青布衫的书生跌跌撞撞跑来,怀里抱着卷画轴:“周先生让我今晨送画,说画里藏着当年的事……”
画轴展开,是幅《墨窑夜烧图》。火光里,个戴方巾的文人正往窑里扔东西,旁边站着个窑工头,侧脸竟与沈砚之爹年轻时有七分像。而画面角落,躲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块玉佩,正是周瑾的样式。
“这画……”老妪突然开口,“画里扔的是我女儿的银簪!”
沈砚之盯着画中窑工头手里的墨锭,突然想起昨夜在第三窑找到的陶罐——罐底“永乐十三年,墨中掺毒,入官库”的字迹,与周编修的死,竟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此时,砚台突然在他怀里发烫,缺角处的新刻小字仿佛活了过来。沈砚之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突然明白,李秀才说的“浊水见天日”,从来不是终点。那些流进官库的毒墨,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织成了张更密的网。
而这张网的线头,正攥在某个藏在笔墨后的人手里,在周编修的尸身旁,轻轻动了动。
沈砚之将画轴卷好递给捕头,指尖无意间蹭过画中窑工头的衣角,竟沾了点青黑色粉末。他捻起粉末凑近鼻尖,那股杏仁味比墨锭里的更浓,混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周编修书房的墨锭,可有开封?”沈砚之突然问。
捕头愣了愣:“案几上摆着半锭用过的,砚台里还剩些残墨。”
“去看看那残墨。”沈砚之转身就往翰林院走,老妪拄着拐杖跟上,“周瑾既是领墨人,定然知道毒墨的去向。他死时攥着这半块砚台,是想指认什么。”
翰林院的门虚掩着,案几上的狼毫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满地,像摊开的黑血。沈砚之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残墨,在指间搓了搓——质地比寻常墨更黏,竟拉出细若游丝的黑丝。
“是骨胶熬过头了。”老妪在旁道,“阿骨当年说过,骨胶熬过火候会发黏,写在纸上三年不褪。”
沈砚之抬头看向书架,最底层的书册摆得歪歪扭扭,其中本《永乐大典》的函套上,有块淡淡的墨痕,形状像半个“李”字。他抽出书册, pages间夹着张字条,是周瑾的笔迹:“三日内送十锭至西跨院,见墨如见人。”
“西跨院?”捕头皱眉,“那是吏部侍郎的住处。”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马蹄声,个小吏翻身下马,手里举着封火漆密函:“吏部侍郎急召周编修,说是贡墨出了岔子,江南织造府用这批墨画的龙袍,染了黑斑!”
沈砚之心头猛地跳了——龙袍用墨,必是贡品中的极品。若连织造府都用了毒墨,这祸事早已不是笔墨间的恩怨。
他再次看向那半块砚台,突然发现断裂处的木纹里,嵌着点暗红的碎屑。用指甲抠出细看,竟是块干了的血迹,与周编修指甲缝里的青黑粉末混在处,像极了某种刻意留下的标记。
“去西跨院。”沈砚之将砚台揣进怀里,砚台的温度比刚才更烫,“周瑾要送的不是墨,是证据。有人怕他送出去,才杀了他。”
西跨院的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把铜锁,锁孔里塞着团墨棉——那是墨窑工人才用的东西,浸过松烟油,能堵住锁芯又不留痕迹。沈砚之撬开铜锁,推门而入,院里的海棠树下,竟埋着个新土堆,土上散落着几片墨锭残片。
挖开新土,露出个青花瓷罐,罐里装着十锭未开封的贡墨,每锭侧面都印着“李”字。而罐底,压着张纸,上面写着串名字,第一个是周瑾,最后个,竟是当今太子詹事。
老妪突然指着纸角的印章:“这是当年掌柜的私印!他儿子假死时,就带着这枚印!”
沈砚之刚要伸手去拿,青花瓷罐突然“咔”地裂了道缝,从缝里滚出粒珠子,与李秀才砚台里嵌的那颗一模一样——是解药!
珠子落地的瞬间,院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之抬头,看见个穿锦袍的人影翻墙而逃,腰间晃过块玉佩,竟是十二生肖玉佩里的兔形佩。
“是掌柜的儿子!”老妪失声喊道,“他没死透!”
沈砚之抓起珠子追出去,却见那人影拐进条小巷,巷尾停着辆马车,车帘掀开的刹那,他看见张熟悉的脸——沈砚礼,本该死在墨窑的人,正朝他冷笑。
而马车上的锦盒里,摆着半块虎玉佩,与老妪那半块正好成对。
砚台在怀里烫得惊人,沈砚之突然明白,李秀才说的“浊水见天日”,原是要把所有藏在水底的人,都逼到岸上来。
包括那些他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死人”。
沈砚之攥着那颗解药珠子追至巷尾时,马车已碾过青石板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