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萧彻抽空去探望了萧琴。
萧府内院,烛影摇红。
萧彻踏进萧琴暂居的厢房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一丝无所适从的沉寂。
这对年龄相差二十多岁、同父异母的姐弟,平生相见不过寥寥数次,亲情淡薄如水。
萧琴素来看不起萧彻生母的出身,连带着对这位幼弟也难生好感,尤其听闻父亲去世后,萧彻以雷霆手段将长兄萧征逐出宗族,连带她嫡亲的几个外甥侄女亦受牵连,心中更是积怨颇深。
乃至得知萧彻赴任河南,她亦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问候,甚至存了让丈夫借上峰之便稍加刁难的心思。
岂料风水轮转,最终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竟是她一贯轻视的幼弟。
此刻,萧琴靠在榻上,怔怔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年轻人。
烛光勾勒出他明晰坚毅的轮廓,眉宇间沉着锐气,通身气度已然是能撑起门庭的栋梁之材。
她难以将记忆中模糊的幼童身影与眼前之人重叠,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复杂滋味。
萧彻亦在打量这位长姐。
她面容憔悴,依稀能见年轻时的端丽,却寻不到多少父亲的影子,想来容貌随母居多。
客套而生疏的寒暄过后,他不再迂回,径直将黄志远纵妾投毒、证据确凿之事和盘托出,而后静观其变:“事已至此,不知阿姐今后作何打算?”
萧琴先是愕然,随即悲愤交加,将黄志远骂得体无完肤,字字句句皆是多年付出却遭狠毒背叛的怨怼。
萧彻与沈长乐静坐一旁,任由她宣泄,直到哭骂声渐歇,化作无助的抽泣。
“到了这个地步……怕也只能和离了。”萧琴拭着泪,声音灰败,“可我这般年纪,和离之后又能去哪儿?江南路远,盘缠无着,娘家……怕是也回不去了。”
她偷偷瞥向萧彻,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冀,却又因往日疏远乃至怨怼而底气全无。
更何况,远嫁洛阳的女儿若有个义绝归宗的母亲,在婆家该如何自处?
朱嬷嬷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忍不住插话道:“我的姑奶奶,如今还胡思乱想这些!舅老爷既然救您出来,必是有成算的。咱们听舅老爷安排准没错!”
这话半是劝慰,半是给萧彻戴高帽,也将萧琴那点小心思衬得愈发笨拙可怜。
萧彻将这对主仆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无意配合这拙劣的戏码,直接截断话头:“和离?那太便宜他了。此等谋害发妻之行,当以义绝论处。”
不待萧琴反应,他继续道:“既已义绝,你的嫁妆便须全数索回。长姐需仔细回想,嫁资这些年来用度几何,用在何处,一笔一笔厘清,我方有依据与黄家清算。”
“义绝……讨回嫁妆?”萧琴黯淡的眼眸倏地亮起。
银钱才是实打实的倚仗,若能拿回傍身之资,义绝似乎也非不可接受。
只是想到女儿,她又犹豫了:“可琳姐儿在婆家……”
“外甥女那里,待她过来,我自会同她分说。她是明理之人,必能体谅。”萧彻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至于林家——我萧家的外甥女,轮不到旁人嫌弃。若林家因此轻慢于她,和离归家便是。江南才俊济济,还怕寻不到良配?”
这番斩钉截铁的话震得萧琴一时失语。
她望着眼前气势逼人的弟弟,心绪纷乱如麻——既为萧家有这般人物支撑门户而暗生欣慰,又不由想起被逐出家族的长兄一脉,悲喜难辨。
萧彻无视她复杂的神色,见其未明确反对,便视为默许,径直安排起来:“既如此,阿姐需早做准备。明日公堂之上,咬定黄志远主使谋害即可。朱嬷嬷、钱氏亦需统一口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萧琴闻言,仍有些畏缩:“彻底撕破脸……琳姐儿在婆家到底难做。黄家在开封毕竟有头有脸……”
沈长乐在一旁听得有些气闷,这长姐未免过于当局者迷,遂温声开口,话却直指要害:“长姐,若黄志远真顾念女儿,岂会如此待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嫁妆实实在在握回手中。若不借义绝之名,如何名正言顺与黄家清算?又如何依法将那些妾室的私蓄收归已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银钱傍身,比什么都实在。至于外甥女——林家若通情达理,自然无碍;若不然,纵使和离归家,萧氏一族也非没有和离女子安身立命、乃至再觅良缘的先例。总要两手准备才是。”
朱嬷嬷赶紧附和:“舅太太说得在理!夫人,咱们现在可全靠舅老爷舅太太了。您就听安排吧,错不了!”
话里话外,亦藏着若惹了弟媳不快,被撇下不管该如何是好的暗示。
萧琴被几人连劝带警,心底那点摇摆终于被现实压垮。
她看了看神色平静却沉稳锐利的弟弟,又望了望语调温和却立场坚定的弟媳,终究垂下眼帘,低声道:“……好,就依五弟和弟妹所言。”
……
次日公堂之上,风云激变
开封府衙,堂威肃然。
门外挤满了被有意引导而来的百姓,窃窃私语声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