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前的闷响。
萧琴一身素服,在沈长乐无声却坚定的目光鼓励下,立于堂前。
她起初声音发颤,但在诉说黄志远多年来如何冷待正室、纵容妾室跋扈、乃至任由吴氏掌家苛刻用度时,悲愤渐涌,言辞愈发流畅痛切。
她不懂律法条文,沈长乐便教她只诉事实,讲二十八年如何耗尽嫁妆填补家用,讲自己病重时如何求医无门、反遭妾室围追堵截的困境。
字字血泪,闻者动容。
寡媳钱氏被传上堂时,面色苍白如纸。
她不敢看旁听的黄氏族人,只低头颤声作证:公爹确实常年无视嫡母,府中用度厚妾薄妻,吴姨娘气焰嚣张,甚至曾当众嘲讽嫡母“占着位置不中用”。
她提及婆母病重时自己想去请好大夫,却被管事以“老爷说不得兴师动众”为由拦下。这份证词,虽未直指谋害,却将“宠妾灭妻、苛待发妻至死生不顾”的罪名夯得实实在在。
然而,关键人证吴姨娘,却未能出堂。
府衙推官面色凝重地呈报:吴氏昨夜在牢中突发急症,暴毙而亡。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黄志远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疑与一丝慌乱。
萧彻立于旁听之位,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
死无对证,却也坐实了“杀人灭口”的嫌疑。
他早料到黄家或与之关联的势力会灭口,故而提前布下了更狠的棋子。
“带黄府涉案管事、仆役!”推官喝道。
几名被拘押的黄府管事、厨娘、采买被拖上堂,个个面如土色。
不待审问,萧琴忽然抬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按萧彻事先所教,厉声道:“张管事、李婆子!你们可知罪?你们受何人指使,从实招来!若只是听命行事,或可念在你们家人无辜的份上,求青天大老爷从轻发落。若是你们自己起了黑心——”
她顿住,目光扫过萧彻,萧彻微微点头。萧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便休怪我不念旧情!你们在城西的家人,昨夜已被请去一处安全所在照料了!”
此言如同惊雷炸响!
公堂之上,公然以家人性命胁迫人证!
黄志远瞬间双目赤红,暴跳如雷,指着萧琴大骂:“毒妇!你这毒妇!竟敢挟持良民,当堂逼供!开封府各位大人,你们都听见了!此乃无法无天!”
堂上几位官员神色各异。
知府微微蹙眉,但瞥了一眼堂外群情激愤、高呼“青天老爷为民做主”的百姓,又看了看气定神闲、背后仿佛站着无形网络的萧彻,再思及黄志远身上那已然洗不脱的“谋害嫡妻”污点以及吴氏蹊跷之死……心中天平早已倾斜。
黄志远这棵大树将倒,此时踩上一脚,既能得不畏强权、明察秋毫的清名,又能卖萧彻一个人情,何乐不为?
至于萧彻手段酷烈?
那是黄家内宅阴私引发的狗咬狗,他们只是依法审理罢了。
那寒门出身的推官,更是心头火热。
他素来看不惯黄志远这等倚仗门第、盘踞地方的权宦。
若能亲手将其扳倒,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扬名立万之机!
萧彻递来的刀,锋利无比,他为何不用?
至于后果?
他本就无甚靠山,不如赌一把,紧跟萧彻这艘看起来正要起航的大船!
“肃静!”知府惊堂木一拍,压下黄志远的咆哮,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几个瘫软在地的管事,“证人!萧氏夫人所言,是否属实?尔等家人何在?还不从实招供,免受皮肉之苦,或许还能保全亲眷!”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一边是家族可能覆灭、自身难保的旧主,一边是家人被控、眼前唯有招供或许能换一线生机的绝境。
几个管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争先恐后地指认:是吴姨娘指使,但有些用度异常、遮掩病情之事,确实“得了老爷默许或未曾深究”。他们甚至供出一些模糊细节,如黄志远曾对吴姨娘说过“夫人病恹恹的,看着烦心,你多用点心”之类模棱两可却引人遐想的话。
证据链至此,在萧彻精心编织与现场高压下,已然环环相扣,指向黄志远纵容甚至默许妾室谋害发妻。
坊间关于“黄按察使杀妾灭口”的流言,更如同毒雾,弥漫在整个开封城上空。
黄志远面色灰败,他知道大势已去。
萧彻这是要不死不休!
他转向萧琴,声音带了哀求:“夫人……琴娘!你我夫妻二十八年,纵然我有不是,何至于此?看在琳姐儿面上,你……你当真要逼死我吗?”
萧琴看到他这般落魄模样,想起女儿,心头一软,嘴唇微动。
萧彻冰冷的目光适时扫来,没有任何言语,却让萧琴一个激灵,想起弟媳沈长乐的话:“银钱最实在。”
想起自己险些命丧黄泉。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义绝!我的嫁妆,一分一毫,都必须还我!”
谋害诰命、宠妾灭妻、治家无方引发重案……一桩桩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