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盐埕区铁皮屋顶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林默涵站在贸易行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街对面“王记杂货铺”的老板娘手忙脚乱地收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在风里飘成一面面湿漉漉的旗帜。
他的手很稳,右手食指在玻璃窗上轻轻划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指尖的轨迹构成了一组数字:03.16.19.27。
这是今天的发报时间——晚上十点三刻。
距离现在还有三个小时。
“沈先生,该回家了。”
身后传来陈明月的声音。她已经收拾好东西,米白色的风衣搭在手臂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铜簪——簪子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今天下午从海关拿到的货轮进港记录。
“就走。”林默涵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灰色西装外套。
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楼梯间的灯泡大概烧了,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出他们拉长的影子。下到一楼,学徒阿旺正蹲在门口锁铁闸,见他们出来,连忙起身:“沈先生,沈太太,路上小心,雨大了。”
“你也早点回。”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新台币,“去对面吃碗面再走,别饿着。”
“谢谢沈先生!”阿旺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走出贸易行,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陈明月撑开伞,是那种老式的黑色油纸伞,伞面绘着几枝墨竹,在风雨里颤巍巍地摇晃。林默涵接过伞柄,伞面朝她那边倾斜了四十五度。
“我自己可以。”陈明月说。
“雨斜。”林默涵只说了两个字。
从贸易行到他们租住的公寓,步行需要二十分钟。平时他们会沿着爱河边走,看那些停泊的渔船,看码头工人卸货,看小贩推着车叫卖蚵仔煎。但今天雨大,他们走了一条更近也更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勉强容两人并肩。两边是日据时期留下的木造房屋,屋檐低垂,瓦片上长着青苔。雨水顺着瓦沟流下来,在巷子里形成一道道水帘。林默涵的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规律的啪嗒声。
陈明月的脚步声要轻得多,但节奏和他完全一致——这是她花了三个月练出来的,为的是不让人从脚步声判断他们是假夫妻。
“今天下午,”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杂货铺的王太太来买糖,说隔壁巷子的李老师不见了。”
林默涵脚步没停:“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他太太说,是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带走的,说是请去问话,到现在没回来。”陈明月侧过头,雨水从伞缘滑落,在她脸颊留下一道湿痕,“李老师教国文,上周在课堂上念了闻一多的诗。”
“《死水》?”
“《静夜》。”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雨水从伞骨汇成一股细流,滴在他的肩头,西装布料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知道了。”他说。
巷子走到尽头,拐个弯,是盐埕区有名的“大沟顶”市场。这会儿已经收摊了,棚架下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流浪猫在避雨。穿过市场,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他们住的那栋二层小楼。
楼是砖木结构,外墙刷成浅黄色,雨一淋,颜色深了不少。房东是位寡居的老太太,住在楼下,耳朵背,但眼睛尖,总喜欢坐在门口看街景。这会儿她大概进屋了,门口的藤椅空着,上面放着一个没纳完的鞋底。
林默涵掏出钥匙开门。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插进去,转动时会发出“咔哒”的脆响。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线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老太太每天早晚都会在神龛前上香。
他们住在二楼。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林默涵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撑着伞。上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就是他们的“家”。
又一把钥匙。这次转动的声音要轻得多。
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家具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书桌上摆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针线、纽扣之类的小东西。
陈明月脱掉风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铜簪从发髻抽出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这是暗号,意思是“安全”。
林默涵把伞撑开,倒立在墙角。雨水顺着伞尖流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没去擦,而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今天的《台湾新生报》。他快速翻到第三版,目光扫过社会新闻栏。第三条消息写着:“高雄港务局昨日查获走私香烟一批,价值约新台币五万元,涉案人员已移送法办。”
香烟,走私,五万元。
他合上报纸,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五下。
“有情况?”陈明月已经换上了家常的碎花旗袍,正从厨房端出两碗白粥。
“港务局的老刘栽了。”林默涵说,“上个月的情报,是通过他递出去的。”
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