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尘土还没落定,土地娃娃正骑在那团黑雾上,小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嘴里还在咋咋呼呼地骂着。
苏然站在几米外,胸膛剧烈起伏,怀里的乌木匣子此刻在他手中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一种让他心安的“凶器”,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对土地娃娃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用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挣扎的厉鬼。
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场景仍历历在目,那句“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的狠话仍在脑海中回荡。
苏然顾不上擦去额头流进眼里的汗水,迈开腿,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走了过去,脚步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淅。
土地娃娃听到动静,玩味地回头看了一眼,它看到这小子杀气腾腾的模样,并没有被吓到,反而象是看到了更有趣的戏码,小身子一挪,故意让出了一个身位,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恩?”了一声,示意苏然自便。
而就在此刻,被重重压制的厉鬼似乎感受到了那绝对的杀意,其黑雾开始翻腾,本能地收缩塑形,它要以自己最真实的模样破除束缚,避免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同时那若有若无的怨毒眼神依旧在苏然身上停留。
大量的黑雾如同活体影子一样瞬间缠绕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深邃而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佝偻着背,身形消瘦的老人,仿佛是爷爷摔倒在地正试图挣扎着爬起来的姿态。
苏然高举着匣子的手,不可避免地停滞了。
这个轮廓…
和老爷子太象了,就象是在某个夜中不小心绊倒在地的老爷子一样。
但这种迟疑也仅仅只是半秒,苏然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火,作为一个导演系的学生,他看过许多不同的恐怖片,对于这种恶鬼的套路心知肚明,试图利用人类的软肋,诱使对方露出破绽吗?
“拙劣的把戏!”苏然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声音如同片场暴君的“杀青令”,短促,有力,蕴含着愤怒,带着一种对演技的彻底否定:“表演痕迹太重!咔!”
“砰——!!”
他手中的乌木匣子没有任何尤豫,狠狠的砸在了恶鬼低垂着的脑袋上,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完全是力量与意志的叠加,乌木匣子上的青金之气在接触到黑影的瞬间爆发!
“你…”黑影脑袋彻底垂了下去,似乎被直接砸断了脖子,那如同活体影子一般的魂躯陡然消散大半!
“好!苏家的!够果决!”土地娃娃大叫一声,随即伸出小手狠狠抓住了厉鬼的脖子用力拉扯:“本神说一不二!说让你魂飞魄散,就让你魂飞魄散!”
只听一声‘嗤啦’,如同上好的贡帛在利刃下被撕裂,又象是厚重的暗影幕布被无形的手骤然扯开!
大量尤如墨汁般浓稠,又仿佛具备实体的“影子”,从厉鬼残破的魂躯中疯狂迸发而出!它们没有轨迹,没有形态,只是带着一种原始如同深渊底部的怨憎,无声无息地朝着四面八方飞速遁散。
厉鬼没有颤斗,也没有尖叫,在最后那残馀到几乎透明的魂躯上,一双由纯粹怨恨凝聚而成的墨色瞳孔带着极致的恶毒与不甘死死地凝视着苏然,那眼神仿佛在说“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下一瞬,它被土地娃娃用力一扯,原本还勉强维持的“人”形彻底崩塌。
“啪嗒!”
厉鬼的身躯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泥,又象是烧尽了油膏的灯芯,彻底失去了支撑,吧唧一下倒在了地上,它没有留下血肉,没有留下形骸,仅仅化作一摊如墨如煤般的黑暗灰烬,在夜风中无声地,一点点消散。
苏然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幕,看着灰烬化作漫天飞舞的屑,终于狠狠的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便直接半跪在了地上,手中的乌木匣子也再次隐去了神异。
活下来了!五分钟前他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庆幸感席卷他的心头,可随后更深层的疑惑就将这股庆幸冲淡,在今夜之前,他绝对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战士,自从第一次对黑暗失去恐惧感,敢独自走夜路起,他就再也没有相信过鬼魂的存在。
今晚确实打破了他长久以来塑造的世界观,果然,有些东西还是要怀揣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
“苏家的!你歇够了没啊?赶紧把这些灰往兜里揣呀!这些都是好东西。”
土地娃娃从厉鬼消散的地方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在地上那摊如墨如煤般的灰烬里胡乱踩踏着,它一边用小手搓着自己的红肚兜,试图将一些黏在上面的黑色灰尘抹掉,一边又弯下腰,捧起一大把灰,嘴里念念有词:“唔,都是好东西,好东西……”
说着,就转身屁颠屁颠地往自己的青砖小庙里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