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1932年的世界时钟,可以显示全球24个时区,但现在只显示布鲁塞尔、巴黎和柏林—而且巴黎比柏林快,柏林比布鲁塞尔快,形成了一个时间循环。
一座1958年博览会纪念钟,设计成原子球造型,但球体不规律旋转,“就像在寻找永远找不到的轨道”。
一座1970年的“欧盟和谐钟”,表盘上是十二颗星,但每颗星的指针指向不同的小时,“完美的不同步”。
修复室主任让-皮埃尔是个寡言的瓦隆人,五十岁,手指因常年工作而粗糙,但触摸钟表时无比温柔。
“它们不是在故障,”让-皮埃尔说,声音低沉,“它们是在反映我们这个国家的精神分裂。我们要求钟表统一,但我们自己连语言都无法统一。”
他打开一个特殊的保险柜,取出一座小巧的台钟。
“这是我祖父的钟。他是弗拉芒人,娶了瓦隆妻子。1940年,德军入侵,他们不得不逃亡。临走前,他把钟调到布鲁塞尔时间,但把心脏—擒纵轮—换成了他家乡安特卫普的一个小零件。”
钟在桌上,发出稳定的滴答声。
“我父亲是法语区长大的,但他继承了这座钟。每年弗拉芒节日,钟会快两分钟。每年瓦隆节日,钟会慢两分钟。但到了比利时国庆日”让-皮埃尔停顿,“它会准时。完美准时。”
包德发凝视这座钟,镜片后的眼睛湿润了。
“所以分裂中仍有统一,”他轻声说,“即便只是每年一天。”
“但问题在扩大。”埃洛伊丝走进来,手里拿着最新报告,“列日市的工业钟集体罢工—它们拒绝为法语区工厂报时,除非弗拉芒语区的港口钟也得到‘平等尊重’。布鲁日的中世纪钟楼则开始以中世纪时长计时—每天被分为十二个‘不等的时辰’,完全无视现代时间表。”
她看着包德发:
“我们国家的时间正在分裂成一百个碎片,像钻石被切割。问题是,我们能否找到一个让所有切面依然属于同一颗宝石的方法?”
包德发站起身,钻石服装在日光灯下刺眼。
“带我去最分裂的地方。”他说,“不是地理上的,是时间上的。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的‘现在’有最多不同的定义。”
比利时语言边界线—一条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线,将国家切成两半。包德发站在边界线上的一个小镇:林堡省的福尔肯斯瓦尔德,这里理论上属于弗拉芒语区,但40居民说法语。
镇广场有两座钟:市政厅的钟显示弗拉芒学校时间,教堂的钟显示瓦隆工厂时间。它们之间相距五十米,但时间差在一天内可能达到十七分钟。
“我们在这里做实验。”包德发宣布,今天他穿得像马戏团指挥—红礼服、白手套,但手套指尖镶着小钻石。
他的团队在广场中央安装了一个特制的“桥梁钟”:表盘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有三套独立的齿轮系统在同时运转—一套弗拉芒节奏,一套瓦隆节奏,一套“欧盟标准节奏”。
“这座钟不会选择一种时间,”包德发对围观的居民解释,“它会同时保持三种时间。但看这里”
他指向钟的顶部,那里有一个精巧的平衡装置:三个小摆锤,分别代表三种时间系统,通过复杂的连杆相互连接。
“当一种节奏过快,它会拉动其他两种。当一种过慢,它会被其他两种拉动。它们相互制约,相互调整。”
第一天,无事发生。钟只是滴答走着,三个指针各自移动,像冷漠的室友。
第二天,当地小学的孩子们来参观。弗拉芒语老师让学生们用法语对钟唱歌,瓦隆语老师让学生用荷兰语计数。
第三天,奇迹发生了。
上午十点,市政厅钟应该鸣响,但那天是瓦隆区假日,教堂钟保持沉默。而桥梁钟—它找到了折中:没有完整鸣响,而是发出了一段简短的双语言旋律,前半句是弗拉芒民谣片段,后半句是瓦隆民歌片段。
居民们震惊了。
“它在调解?”咖啡馆老板玛丽说,她嫁给了来自法语区的丈夫,“就像我们家的晚餐对话—一半荷兰语,一半法语,中间夹杂着‘把盐递给我’的手势。”
但并非所有人都满意。
镇议会的极端派成员范戴克公开谴责:“这是对弗拉芒身份的背叛!时间应该是纯净的,不是混合的!”
他的对手,瓦隆裔的杜邦反击:“纯净?就像你们强迫所有商店招牌用荷兰语?钟表至少还懂得尊重多样性!”
争吵在镇议会爆发。与此同时,桥梁钟开始出现异常:它的三个指针开始颤抖,像在害怕。
包德发那晚坐在广场长椅上,对着钟说话:
“我知道,亲爱的。调解是最累的工作。但你比他们都聪明—你明白分裂只会让所有切面失去光泽。一颗钻石的价值不在于它的碎片,而在于这些碎片如何共同折射光。”
第二天,包德发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他邀请弗拉芒语诗人和瓦隆语诗人同时来到广场,让他们背对背坐着,各自写一首关于时间的诗。但规则是:弗拉芒诗人必须用一些法语词,瓦隆诗人必须用一些荷兰语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