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德发抵达里加国际机场时,整个候机楼的风向标开始疯狂旋转。他的身体裹在一套用风干桦树皮编织的披风里,披风边缘缀着数百个小风铃—每个风铃的形状都是不同的拉脱维亚民俗符号:太阳、橡树叶、雷神锤子、织布梭。当他走动时,整座建筑响起了古老的旋律。
“亲爱的,这里的风有记忆,”他闭上眼睛,风铃声像在回应,“它记得每一片被带走的叶子,每一个被吹散的脚印。”
来接他的是拉脱维亚民族志博物馆馆长,玛拉·利耶皮尼亚,一位七十岁、银发编成复杂辫子的女士,眼睛里有着波罗的海的灰蓝色。
“包大师,欢迎来到风的国度。”她的声音低沉如远雷,“我们的问题不是钟表不准,而是风一直在改变时间的方向。”
车子驶过里加老城,包德发注意到一个奇异景象:圣彼得教堂尖顶上的风向玫瑰—那古老的石雕风标—居然在无风的天气里缓缓转动,仿佛在追逐看不见的气流。
“那不是风,”玛拉解释,“那是‘记忆风’。1941年6月14日,第一波流放列车开往西伯利亚时,里加刮起了反常的南风,把教堂钟声吹向错误的方向。从那时起,每年这一天,无论实际风向如何,风向玫瑰都会指向东方—流放列车的方向。”
更复杂的是拉脱维亚的“双重创伤”:先是1940-1941年的苏联占领与大规模流放,然后是1941-1945年的纳粹占领,接着又是苏联重返,直到1991年独立。每一层历史都在风中留下了不同的“时间断层”。
“上周,民族志博物馆的百年天文钟出现了‘时间分层’。”玛拉递给包德发一张光谱分析图,“它的钟摆在同一个摆动中,显示了三个不同的时间频率:1939年拉脱维亚独立时期的节奏,1945年苏联时期的强制同步节奏,1991年重新独立后的自由节奏。三个时间在同一具机械身体里争斗。”
包德发的风铃披风在车里发出轻柔的碰撞声,像在回应。
“带我去听风最多的地方,”他说,“不是教堂尖顶,不是海边。是那些风被囚禁的地方。”
玛拉沉默片刻。
“地下。苏联时期的地堡。有些通风系统还在运作,但风出不去了,就在管道里年复一年地循环,带着当年的声音。”
里加郊外,前苏联军事地堡“d-6”如今是博物馆。但很少有人知道,地下三层还有一个从未对公众开放的区域:旧通风控制室。
包德发走下生锈的铁梯,今天他换上了一套“风洞装”—用上百个微型风袋缝制的外套,每个风袋都连通着细管,可以捕捉最微弱的气流变化。
控制室里,巨大的通风管道像金属巨蟒盘踞在天花板上。玛拉启动了一个老式开关,风扇开始转动,缓慢而沉重。
起初只是机械噪音。然后,包德发竖起耳朵。
“听。”
风声。但不是普通的风声。这风声有结构,有节奏,有词语的碎片。
“它在说俄语口令,”玛拉闭上眼睛,“‘向左转’‘报数’‘不准交谈’。是1945年驻军训练的回声。管道记住了。”
包德发走到最大的通风口前,解开外套上的一个风袋,将其对准风口。风袋像肺一样膨胀,然后收缩,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不止俄语,”他说,“还有拉脱维亚语。很低,很压抑。‘妈妈’‘回家’‘面包’。是被关押者的低语。”
他沿着管道行走,风袋依次膨胀、收缩,像在呼吸,像在对话。
突然,在房间角落最小的通风口,包德发停住了。
这个风袋膨胀得特别慢,收缩得特别温柔。发出的声音不是语言,而是旋律。一段破碎的民歌片段。
“《风之谷》,”玛拉认出来了,眼泪涌出,“我祖母在被流放前,在火车站唱的最后一首歌。她说‘风会把这首歌带回拉脱维亚’。
包德发将手放在管道上,感受那几乎察觉不到的振动。
“风没有遗忘。风是唯一见证了全部却无法说谎的证人。”他转身,“现在,带我去看那些‘听了太多风声’的钟表。”
他们来到里加圣彼得教堂钟楼。这座高达123米的钟楼在二战中被毁,战后重建,但新钟从未真正“安定”。
敲钟人亚尼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手指因一生拉钟绳而弯曲变形。
“它不喜欢西风,”亚尼斯说,声音嘶哑,“西风从波罗的海来,带着咸味和…远方监狱营的寒意。每当西风起,钟声就会变调,像在哭泣。”
他演示:正常敲击,钟声洪亮清澈。但当一阵西风穿过钟楼窗户,钟声突然变得沉闷、颤抖,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更奇怪的是东方钟。”玛拉指向另一座较小的钟,“那是为纪念1991年独立而铸造的,材料里融入了当年街垒上的铁丝网。但它只在有东风时响亮—东风从俄罗斯来。它在回应什么?挑衅?警告?还是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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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德发在钟楼里待了一整天。他记录了不同风向时的钟声频率,绘制成图谱。图谱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