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码头两侧排成仪仗。
然后,那位万丹苏丹出现了。
六十八岁的老人,脚步却异常沉稳。他没有看两侧那些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也没有看岬顶上那些狰狞的炮口,目光直直落在石阶最高处那道绯红身影上。
郑成功也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苏丹一步步走近,看着这位统治爪哇西部三十年的君主,最终停在石阶之下,仰头望来。
四目相对。
沉默持续了足足三次呼吸的时间。
他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显然,这位苏丹为了今日的会面,做了充足的准备。
郑成功终于动了。他缓步走下三级台阶——不是全部,只是三级,停在了比苏丹高出一阶的位置。这个微妙的距离,既保持了天朝上国的威严,又给予了对方应有的尊重。
“苏丹陛下远道而来,本官有失远迎。”郑成功拱手还礼,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堡内简陋,还请陛下移步议事堂一叙。”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并肩走上石阶。郑成功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老人的节奏。这个细节被苏丹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议事堂设在主堡一层,原本是作为作战指挥室使用的,此刻临时布置成了会客厅。长条形的红木桌案上铺着南洋地图,两侧各摆六张椅子。郑成功坐在主位,苏丹坐在客位首位,其余随从分坐两侧。
侍从奉上茶水——不是中国传统的绿茶,而是郑成功特意吩咐准备的茉莉花茶,香气浓郁,更适合南洋人的口味。
简单的寒暄过后,苏丹直接切入正题。
“大将军,”尔塔亚萨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纸,双手奉上,“这是四十年前,荷兰东印度公司强迫先王签订的《万丹保护条约》。依照此约,万丹须向荷兰缴纳岁贡,所有对外贸易须经荷兰人许可,港口须允许荷兰驻军——名义上是‘保护’,实为奴役。”
郑成功接过条约,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用荷兰文和爪哇文双语书写,条款之苛刻,连他这个见惯了不平等条约的人都微微皱眉。
“陛下今日将此约带来,意欲何为?”
“撕了它。”苏丹斩钉截铁,“当着大将军的面,当着真主的面,撕了这份让万丹蒙羞四十年的枷锁。”
郑成功没有立刻回应。他将条约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陛下可知道,撕了这份条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万丹将失去荷兰人的‘保护’。”苏丹平静地说,“也意味着万丹将面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怒火。距离万丹只有一百五十里,范·迪门的舰队朝发夕至。”
“那陛下为何还要这么做?”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与决绝:“因为比起荷兰人的怒火,老夫更怕百年之后,无颜去见满者伯夷的列祖列宗。后代提起阿贡·提尔塔亚萨这个名字时,会说——‘哦,就是那个在红毛鬼面前跪了三十年的苏丹’。”
议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海浪拍岸的声音。
郑成功盯着这位老人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面《大明南洋全图》前。他拿起朱笔,在爪哇岛西端——万丹的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本官可以给陛下两个选择。”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第一个选择:大明与万丹签订新的《友好通商条约》。万丹开放港口,大明商船享有最惠待遇,两国互派使节。但——大明不会在万丹驻军,也不会干涉万丹内政。如果荷兰人来犯,大明可以提供有限援助,但主要靠万丹自己抵抗。”
苏丹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个选择,”郑成功继续说,“万丹与大明缔结军事同盟。大明在万丹港设立海军基地,驻军不超过一千;大明舰队负责保护万丹海域安全;万丹的外交、贸易政策须与大明协商。作为交换,大明保证万丹的主权完整,任何国家——包括荷兰——若进攻万丹,即视为对大明宣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大明会帮助万丹建立自己的新式军队,提供火器,训练军官。五年之内,让万丹拥有不依靠任何外力、独自扞卫国土的能力。”
这是个艰难的抉择。第一个选择看似保留了更多主权,但在荷兰的刀锋下,这种主权脆弱得如同薄冰。第二个选择确实能让万丹立刻获得强大保护,但代价是让大明的手深深插进国内事务。
“大将军,”老人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果选第二条路,万丹……还是万丹吗?”
“陛下,”郑成功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您认为,现在的万丹,真的是万丹吗?关税由荷兰人定,商船由荷兰人查,连宫廷卫队的火枪都是从荷兰人手里高价买来的旧货。这样的‘独立’,您真的想要吗?”
不等苏丹回答,他直起身,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本官不妨告诉陛下实话。大明此番南下,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也不是来殖民掠夺的。越国公给本官的旨意只有八个字——‘重建秩序,护我子民’。这南洋的秩序乱了百年,葡萄牙人、荷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