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七八人中,有五人都放下了武器,跪地举手。只剩下与力和那名断腿的老武士,还有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的中年武士。
与力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那把被明军士兵踩在脚下的打刀。
这把刀是父亲传给他的,父亲是德川家的直参旗本,在关原合战中战死。他从小就被告知,武士的荣耀在于忠义,在于为主君而死。
可现在,主君在哪里?
将军大人在哪里?
他为之奋战的那个“德川幕府”,真的还在吗?
“与力大人。”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与力抬起头,看见女子已经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单膝蹲下,与他平视。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对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种沉重的、感同身受的理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樱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武士的忠义,家名的荣耀,父亲的遗志……这些都很重要,比生命还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与力沙哑地问。
“活着的人。”樱说,“那些依赖你活着的家臣,那些等你回家的家人,那些你曾发誓要保护的领民。他们都还活着,他们都还需要你。”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指向街道两侧那些燃烧的町屋。
“你看那些房子。每一间里面,昨天都还住着人。父亲,母亲,孩子,老人。他们不是武士,不懂什么忠义之道,他们只想平平安安地生活。可现在,他们的房子在燃烧,他们在逃难,在哭泣。”
樱收回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选择站在大明这一边,不是因为背叛日本,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需要用无数平民的尸骨来堆砌武士荣耀的可能。一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可能。”
她站起身,声音重新变得清亮,面向所有人:
“今日放下武器,不是耻辱,是勇气!是在绝境中为家人、为未来做出选择的勇气!大明王师不会亏待这份勇气!”
与力闭上眼睛。
父亲的脸在脑海中浮现,然后是妻子和三个孩子的脸。孩子们还小,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刚会走路。他们现在应该在江户城外的乡下庄园里,应该还不知道江户已经陷落,不知道父亲可能已经战死……
他睁开眼睛。
右手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刀柄。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向樱低下了头。
“我……降。”
当与力说出那两个字时,整条街道的气氛都变了。
明军士兵们依旧警惕,但枪口微微下垂。萨摩武士们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而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守军,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
“我投降……”
“请饶命……”
“不要杀我……”
放下武器的足轻和下级武士越来越多。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饥色,有些身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明军士兵上前收缴武器,将他们集中到街道一侧,由专人看管。过程虽然严肃,但没有发生任何虐待或屠杀。
樱站在街道中央,看着这一幕,胸口起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户城太大了,守军太分散了,巷战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这条街的劝降成功,不代表整座城都会效仿。相反,更激烈的抵抗可能还在后面。
“樱殿下。”王把总走到她身边,行了个军礼,“李帅有令,若此街已定,请殿下移步下一条战线。西北区的抵抗还很顽强。”
樱点点头,正要说话——
“叛徒!岛津家的耻辱!”
一声暴喝从左侧町屋二楼传来。
众人抬头,看见三名穿着精良铠甲的武士站在破败的窗后。为首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壮汉,面容凶悍,手中握着一张巨大的和弓,箭已上弦,正对准樱!
“小心!”岛津久信拔刀护在樱身前。
“是井伊家的赤备武士!”与力惊呼,“他们是直参旗本中的精锐——”
话音未落。
“嗖——”
箭矢破空而来。
目标不是樱,而是她身后的明军军官王把总!这一箭刁钻狠辣,直奔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王把总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颈侧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后方木柱。
“保护安抚使!”
明军士兵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燧发枪齐齐指向二楼。
但三名武士已经缩回窗后。
“岛津樱!你勾结明寇,攻破江户,万死不足赎罪!”壮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充满仇恨,“井伊直孝大人已在组织本丸最后防线,你们休想轻易得逞!但凡还有一丝武士之魂的男儿,都该诛杀此等国贼!”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街道上,那些刚放下武器的守军中,有些人的眼神又开始闪烁。尤其是那名断腿老武士和始终沉默的中年武士,他们握紧了手中武器。
樱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走到了街道正中,完全暴露在可能射来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