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日月高悬04
清晨的鸟鸣穿透层层雾霭,与风一道摇动着檐下的风铃。这声清越的声响,在朝颜的脑中却如同琉璃崩裂一般尖锐炸裂开来,她猝然睁开眼睛,从寝台上弹坐起身,被褥从她肩头滑落,单薄里衣下胸膛剧烈起伏。她大口喘息着,双眼有些失神地看着前方屏风上墨色的远山和松涛,喉咙间挤出颤抖的声音:“阿澄……阿澄?”
移门外的回廊上传来一串慌乱的脚步声,一个陌生而怯怯声音响起:“夫、夫人……您醒了?”
夫人。
这个称呼如同一把冰冷的刀,斩开了她眼前浑浑噩噩的屏障。那一夜密林之中,阿澄最后凄厉的惨叫声再一次穿透她的脑海,那个陪伴着她长大、在她被打得奄奄一息时会哭着把她背回房间的侍女,已经在她出嫁的路程中,死于恶鬼之手。
不止阿澄,须发皆白却坚持亲自送嫁的族老、甲胄鲜明的武士、英姿飒爽的姬武士…所有她熟悉的面孔,都在那一夜,两国交界之处的漆黑密林之中,变成了散落的残肢和凝固着惊恐的苍白脸庞。火焰明明那么微弱,她却将他们死亡那一瞬间,看得无比清晰。继国家派来的迎亲队伍在约定好的地点等了许久,被家主委派作为迎亲队伍主事的族叔继国广胜的耐心即将到达极限,他挑着灯,在营帐中写上了一封长信,痛斥拍板定下婚约的人见家背心戏弄他们继国家,然而信已写至尾声时,一名继国武士不经禀报,便连滚带爬地闯进了他的帐内。他眉毛一跳,正准备训斥这个不体面的武士,却听武士的声音因极度惊骇而扭曲:“大、大人!来、来了!”
“那位人见家的姬君,来了!”
人见家的姬君,直至破晓时分才从密林中走出,蔚蓝的晨光刺破林间的阴翳,她从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黑暗里,一步一步,踏了出来。她身上本该洁白无瑕的白无垢,已经被暗红和污浊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外罩的打褂上,人见家的燕尾蝶家纹在干涸的血迹中若隐若现,她手中紧握着一把染色的太刀,刀尖拖地,在泥土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痕迹。发髻凌乱,发丝黏在她明丽的脸颊上,而她的眼睛空洞、失神,在晨光反射中甚至带着一种狠厉她不像新娘,倒像是从尸山血海的炼狱里,独自爬出来的女鬼。继国家的武士见惯了沙场,但在看见这位浑身是血的新娘时,还是惊讶得僵在了原地。没有人敢上前,甚至也没有人敢大声地呼吸,只有破晓时刻的风卷来她身上的血腥气息,证实着她曾经历过一场惨绝人寰的祸事。后来,前去收殓的武士们目睹了地狱般的现场,而这位手持利刃、血衣未换、独自持刀在山林间走了两个时辰的姬君,也得了一个伴随她余生的名号。恶鬼之蝶。
本该庄严且喜庆的归途沉默得可怕,她坐在继国家前来迎接的手舆之中,感受着与之前并无不同的摇晃,将那柄丢了鞘的佩刀攥得更紧。这一趟路程,她几乎没有合限,因为闭上眼,她就像又回到被恶鬼截杀的手舆中,耳边满是人见家武士们此起彼伏的惨叫。
直到抵达继国家的仙台城。
城内外早已聚集了听闻消息前来观望的武士与町民,人潮涌动,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低响,目光或好奇或惊疑地投向继国家武士们护卫着的黑色手舆。这份独属于人间的嘈杂和鲜活,以及那几分看热闹的市井气,与她刚刚经历过的那片只剩下惨叫、撕裂声与死寂的密林,割裂得如同两个世界。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习刀薄茧的手掀起一角,那只手的主人,继国家主继国严胜,按照礼节向她伸出了手。
朝颜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被他稳稳地搀扶下来。她抬起头来,动作有些迟缓。
正午的阳光毫无顾忌地倾泻下来,几乎让人晕眩,在这过于炽热的光照之中,她先是看见了一个高大的、逆光的剪影,肩背挺直如松,将刺目的光线割裂开来,她的视线艰难地适应了光暗,逐渐描绘出他的轮廓。他确实异常高大,她即便站直了,视线也仅仅只及他的胸膛,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芒,也照亮了他低垂看向她的脸。那是一张白皙俊美的脸孔,他漆黑隐隐泛着紫色的眼瞳与她记忆中那双悲悯如神佛的赤红色眼眸重叠。是那个在绝境中,将她拉回人间的剑士。
她看着他,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全然透支后的虚脱,手中的佩刀“唯当”一声坠地,她向前一倾,在对方略显错愕的注视之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此后三个月,仙台城里没有人敢靠近她这位“恶鬼之蝶。”朝颜也是在苏醒之后,偶尔在继国家仆从的交谈中听说这个名号的,她当下就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她耗尽力气才从恶鬼的爪下捡回一条命,到头来居象还得了个跟这个恶鬼一样的名头,就因为她是这场祸事中唯一活下来的不祥之人吗?
难道她也一道死在那天夜里才对吗?
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并没有一个人敢真正接近她,她的居所安静得像一座孤岛,连侍女们递送物品时都是胆战心惊的。而家主严胜待她礼数周全,却客气疏离,自成婚那日她晕厥之后,再未踏入她房中半步,唯有每夜惊醒的急促喘息与冷汗,以及掌心残留的紧握刀柄的幻痛,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