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灶里打开水。泡一热水瓶水通常一分钱,一铜吊水三分钱。冬天喝热水,灌汤婆子,洗漱,全靠它们了。
顾国强打了两开水瓶和一铜吊的水回家,下楼又帮朱芝把做好的配炒年糕的紫菜蛋花虾皮汤端上二楼。同在灶披间的秦爱娣惊呼,说顾国强可真是上海好男人,比她家老徐好太多。顾国强自嘲:“阿拉脑子是笨的,手脚是灵的。”
秦爱娣言必提她爱人徐德明,提徐德明必一脸骄傲。徐德明是中医院的一名大夫。朱芝见过,徐大夫仪表堂堂,不苟言笑,很有儒雅高知的味道。难怪结婚20年,秦爱娣还爱得象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朱芝抿了一下头发。侧身给秦爱娣让位置。小小的灶披间,装了5个灶台和水龙头。墙上钉着钉子,挂着大大小小的锅。电灯泡因为长年累月被油烟熏,裹了一层油渍灰,灯光越发黄暗。继清蒸带鱼段、红烧小排之后,秦爱娣接着炒第三个菜:炒霜打过的矮脚青。一起做过两顿饭后,朱芝立刻发现秦家伙食比她家好太多。大概老徐收入不菲。
看着忙碌的秦爱娣,朱芝有些尤豫。很想问一问阁楼疯魔般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又怕初来乍到,问得唐突。两只手拎着一只铜吊的陆松之打水归来,少年吃力地上楼。木质楼梯扑下几缕灰尘。朱芝赶紧抓住这送上门的机会。
“秦阿姐,陆家弟弟怎么这么懂事啊。眼见他又是丢垃圾,又是泡开水。你家两个男孩也这么勤快?”
秦爱娣摆手笑:“我家那两个祖宗啊。”忽然压低声音,朱芝马上识相地凑上头去,只听秦爱娣接着道,“这孩子也是没办法。姆妈跟林妹妹似的。阿爸蹲了总有快一年的监狱了。眼见这一年孩子笑容都少了。啧啧。作孽。”
蹲监狱?朱芝听得后背发凉。一时无语。讪讪地端着炒年糕上楼。路过朝北的亭子间门口时,忍不住多看一眼亭子间紧闭的房门。那般如青松般高洁傲然的孩子,父亲竟然吃牢饭。
吱扭。
对面厢房的门打开,走出一位姿色斐然的年轻姑娘。堪堪初春,乍暖还寒,朱芝还穿着袄,年轻姑娘已经穿了春装。披散的头发柔顺娇俏,让她显得既青春又明媚。
“阿姨就是对面新搬来的人家吧?绒线衫颜色真好看。我是彩彩。我姓陈。我和姆妈住你们对面。我姆妈是位地理老师。她没退休的时候,在南洋中学任教。”
彩彩身后出现一位神色肃穆的太太,目测五十岁左右,语气不乏埋怨,说彩彩话太多。彩彩吐着舌头跑下楼梯。朱芝准备跟陈老师搭讪,陈老师先开口,说不眈误你们吃夜饭了。音还没落,房门就掩上了。朱芝受挫,怀疑自己不讨对门喜欢。还好楼下邻居秦爱娣热情。
换牙的顾阿月不喜欢粘牙的年糕,拿着筷子横挑竖挑,就是不往嘴里送。
小冤家。朱芝嘟囔。
无奈,只好给阿月2角钱和1两粮票,让她去弄堂口买碗小馄饨吃。一碗白皮小馄饨15只,一角二分钱,配半两粮票;怕她吃不饱,多给一份二两阳春面的钱和票。阿月是这样,在家吃饭胃口眯眯小,但凡去外面小馆吃个馄饨面,跟大胃王似的。
阿月拿着钱和票,蝴蝶一样飞出家门。悦卿看得眼红,目光发怔,最终还是没响,闷头吃起白菜肉丝年糕来。说是有肉丝,几乎寻不到。
阿月跑得飞快,门口撞上徐有智,把徐有智撞得一趔趄,阿月自己险些蹲地上。疼得发懵的徐有智倒吸口气揉胸口。徐有年放学回来,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一进门看到阿弟呲牙咧嘴揉胸口,跟个小变态似的。
娘个冬菜。徐有年懒得多跟他说一句话。
“徐有年。”小天井矮凳上坐着的彩彩笑嘻嘻喊徐有年。
回转头,脸上的嫌弃全无踪迹,这是目光明亮、嘴角微笑、青春少年无限好美好的徐有年。
彩彩咯咯笑着描述刚才看到阿月和有智相撞的场景。相撞能多有趣?可彩彩笑得不行。徐有年也跟着笑。彩彩年轻的肌肤在初春黄昏里白得发亮。
彩彩是个淮海路女孩。把淮海路橱窗里的展示印在心里,买不起,她无师自通,把拆解后流行元素变着花样穿身上,成为朋友眼里的时髦精。同时她也是个地道的上海嗲小囡。说话嗲,声调也嗲,一颦一笑,既娇柔又甜美。跟轻浮无关,只觉得无限可爱。
徐有年心怦怦跳着,脑海里舒适地空白着。他只有一个想法:能跟彩彩住在一幢房子里,真是他的荣幸。
灶披间里,炒完霜打矮脚青的秦爱娣在等煮素汤的水烧滚,隐约听到天井的说笑声,顿时寒毛乍起。她匆匆关火,锅铲都来不及放,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天井,果然看到有年和彩彩面对面在说话。无边怒火蜂涌,有种轻微的眩晕感。她的宝贝大儿正读关键的高三,可不能被勾引。
秦爱娣手扶脑袋,半吸着气,颤颤巍巍喊:“有年。快!有年。”
徐有年回头,看到摇摇欲坠的姆妈。徐有智撒开脚丫冲姆妈跑过去,天井太小,加速激活后来不及刹车,有智撞到姆妈身上。还好有年腿长,背后扶一把。
娘个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