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五月二十，子时三刻，野狐岭堡地下密室。
烛火如豆。
林自强坐在舆图前，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
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叉号——那是天机阁探子这一个月来，从北境各地传回的蛮族残部活动踪迹。叉号最密集的地方，在铁壁城以北三百里，一片标注着“狼谷”的荒原。
那里，是颉利的临时王帐所在。
三天前，天机阁的密探冒死传回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颉利没死。
不仅没死，他还以雷霆手段镇压了白鹿部鹿鸣、黑熊部熊阔海，重新收拢了蛮族八部残兵，并与炼兽宗的鬼面长老暗中联络，约定下月十五，亲赴东海迷雾群岛，与海族蛟皇敖广会盟。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北境湖面。
堂内，徐达、岳雷、诸葛明、项籍四人肃立，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
等王爷开口。
良久，林自强抬起头。
“徐将军。”
“末将在！”
“从今日起，九堡工程暂缓。所有能抽调的兵力，全部集结于铁壁城。三日内，我要看到五万可战之兵。”
徐达一怔：“王爷，这是要……”
“夜袭王帐。”林自强淡淡道。
堂内四人，齐齐变色。
“王爷！”岳雷忍不住道，“狼谷距铁壁城三百里，中间全是开阔草原，无遮无拦。蛮族的斥候日夜巡逻，咱们大军一动，他们半个时辰就能知道。等咱们赶到，王帐早就空了！”
“谁说要大军动了？”林自强看着他。
岳雷愣住了。
林自强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狼谷的位置。
“颉利现在，手里有多少人？”
诸葛明迅速道：“据天机阁最新情报，颉利收拢的残部，约四万余人。其中金狼部精锐一万，其余各部落拼凑的三万。但这些人，分散在狼谷周围百里范围内，真正驻守王帐的，不会超过五千。”
“五千人。”林自强点了点头，“五千人，守一座临时王帐。看似不少，但……”
他顿了顿。
“若是夜袭，若是精锐尽出，若是本王亲自带队——”
他看向岳雷。
“五千人，挡得住吗？”
岳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挡不住。
当然挡不住。
王爷的刀，三个月前就能斩颉利、镇饕餮。三个月后，王爷虽未正式突破人仙，但道基已成，刀意更纯，战力只增不减。
五千蛮族残兵，在他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可问题是……
“王爷，”徐达沉声道，“您亲自去，末将不反对。可大军一动，蛮族必知。到时候，王帐那边……”
“谁说本王要带大军了？”林自强打断他。
他转身，看向舆图上那漫长的三百里草原。
“大军，是佯攻。”
“真正的刀——”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斩虚”刀柄上。
“本王自己带去。”
五月廿一，丑时，铁壁城北门外。
夜色如墨。
一千二百人，列阵于城门外。
没有火把，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甲胄的轻微摩擦声，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这一千二百人，是镇南军中最精锐的一千二百人。
岳雷的锐士营，精选五百。
冰河——那个最终没有随雪族撤兵的统领——带着三百名自愿留下的雪族冰原骑兵。
项籍的楚地破锋营，精选三百。
以及……一百名从归义营中挑选的、对蛮族内部地形了如指掌的蛮族降卒。他们穿着镇南军的甲胄，腰间却悬着蛮族传统的弯刀。为首者，是金狼部前千夫长——骨力。
三个月前，他在潼水关投降。
三个月后，他要带路，去打自己的王。
林自强骑在龙血马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腰间双刀，一左一右。月光下，他的面容平静如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缓缓策马，走到阵前。
目光，扫过这一千二百张脸。
有南汉的，有楚地的，有江东的，有雪族的，有……蛮族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夜，本王带你们去杀一个人。”
“金狼王，颉利。”
“他杀了杨业，杀了韩猛，杀了雷豹，杀了赵破虏，杀了咱们两万七千个兄弟。”
“三个月前，他该死。但他没死。”
“今夜——”
他顿了顿。
“本王去送他上路。”
一千二百人，齐齐握紧刀柄。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锋出鞘的轻微声响，在夜风中连成一片。
林自强勒转马头。
“出发。”
五月廿二，寅时，狼谷，蛮族临时王帐。
三百里草原，一千二百骑，两天一夜，马不停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