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便成了倾盆暴雨。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山道早已变成泥潭,马蹄深陷其中,每走一步都需奋力挣扎。
“大人,前面有光亮!”年轻衙役王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山坳处喊道。
李慎之勒住缰绳,官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他是新赴任的平江县令,本该三日前抵达,却因这连绵秋雨耽误了行程。此刻已是戌时三刻,天完全黑了,这荒山野岭中竟有灯火,实属意外。
“过去看看。”李慎之策马向前。
三骑艰难前行,绕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建筑。那是座两层木楼,门前挑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晃。灯笼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在昏黄光线下勉强可辨:“荫尸客栈”。
“这名字……”王顺打了个寒颤。
另一名老衙役赵铁柱啐了一口:“晦气!大人,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此地不祥。”
李慎之抬眼观察。客栈虽旧,却门窗完好,二楼几扇窗内透出微弱烛光。马厩里拴着几匹马,说明已有客商在此歇脚。更重要的是,他的坐骑已疲惫不堪,再走下去恐怕要出事。
“雨势太大,今夜就在此歇息。”李慎之翻身下马,“拴好马,小心行事。”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慎之的眼神制止。三人将马拴进马厩,走上客栈台阶。门虚掩着,李慎之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霉味、香火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七八张桌子散落各处,只有三张坐着人。
柜台后站着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瘦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见有人来,勉强挤出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上房。”李慎之道。
掌柜的摇头:“只剩两间了。东厢房已有人住下,西厢房有两间空着,正好相邻。”
“那就两间。”李慎之取出碎银放在柜台上,“再上些热食。”
掌柜收钱时,李慎之注意到他右手缺了小指,断口整齐,似是旧伤。掌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迅速将手缩回袖中。
“三位先坐,饭菜马上来。”
三人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李慎之环视大堂:角落一桌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就着灯光看书;中间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低声交谈着;最里面一桌则是个黑衣老者,独自饮酒,背对着众人。
王顺凑近低语:“大人,这地方怪得很。您看墙上那些东西。”
李慎之这才注意到,客栈四面墙上挂着的不是寻常字画,而是一张张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房梁上还悬着几串铜钱和几面小铜镜,镜面朝下。
“辟邪之物。”赵铁柱压低声音,“我在老家见过,只有闹鬼的地方才这么弄。”
正说着,掌柜端着托盘过来,是一盆稀粥、几个粗面馍和一小碟咸菜。李慎之叫住他:“掌柜的,贵店为何取名‘荫尸客栈’?”
掌柜的手一抖,粥差点洒出。他勉强笑道:“祖上传下来的名字,小人也不清楚。客官莫要多想,就是个名字而已。”
“那这些符纸铜镜呢?”
“山野之地,多些防备总是好的。”掌柜含糊其辞,匆匆退回后厨。
三个行商中的一人转过头来,是个圆脸胖子:“新来的?听我一句劝,吃完赶紧回房,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李慎之抱拳:“多谢提醒。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姓陈,做药材生意。”胖子道,“我们从北边来,要去南边收一批山货。路过此地,也是被雨所困。”
书生忽然插话:“几位可知道这客栈的来历?”他合上书,露出清秀但苍白的脸,“小生苏子卿,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已在此住了两日。”
“哦?愿闻其详。”李慎之道。
苏子卿压低声音:“本地人都不敢靠近这客栈。据说百年前,这里是个义庄,专门停放无主尸骸。后来有个外乡人买下此地改建客栈,但客栈建成后,连续三任掌柜都暴毙身亡。现在的掌柜姓孙,是第四任,已经经营了二十年。”
“二十年?”赵铁柱惊讶,“若真有不祥,他怎能撑这么久?”
苏子卿神秘一笑:“据说孙掌柜懂得一些……法术。他能与那些东西共存。”
后厨突然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孙掌柜的怒骂声响起:“笨手笨脚!滚出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厨跌跌撞撞跑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赤着脚。他惊慌地看了大堂众人一眼,低头往后院跑去。
“那是孙掌柜的侄儿,叫阿福。”苏子卿道,“据说是个哑巴,还有点痴傻,平日里干些杂活。”
李慎之若有所思。他注意到,阿福跑过时,黑衣老者突然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少年背影。那老者约莫六十岁,面容枯槁,但双眼异常明亮。
暴雨敲打着屋顶,声音密集如鼓点。众人不再交谈,默默吃饭。饭后,孙掌柜提着灯笼引他们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