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仅凭你的一面之词,本殿就会信你?”萧以衡凝视苏嬷嬷,烛火在他眸底跃动,照出洞察人心的锋锐。怎么可能?他的生母并非病逝,而是在冷宫里终老。母妃活着为什么不见他?他不是她的孩子吗?他多年来的思念算什么?他在母妃心里又算什么?苏嬷嬷气息微弱,看向萧以衡的眼神是长辈对晚辈的心疼。“老奴、不敢再有所欺瞒,淑妃娘娘是有苦衷的,若殿下不信,可去问、问长公主……”萧以衡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衣摆甚至带翻了旁边的长凳。他本就个子高挑,步子阔大,此刻又因情绪激动,走得愈发迅疾。柳闻莺提裙,要小跑才能跟上。“殿下……您慢些。”萧以衡恍若未闻,脚步更快。柳闻莺咬唇,拔高声音。“殿下这般架势冲去徽音殿,是要质问长公主吗?”脚步一顿,萧以衡顿时停步。柳闻莺追上来,拦在他身前。“长公主如今身怀六甲,受不得惊,您冷静些。”月光照见他面容,刚刚在宫正司的惊怒、惶惑都已敛去,逐渐被一层熟悉的含笑假面覆盖。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怕他冲撞皇姑母,他不会的。“你放心,本殿有分寸。”徽音殿里,长公主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碗燕窝,慢悠悠地喝着。见柳闻莺和萧以衡进来,她放下粥碗,问:“查出来了?”萧以衡不语,柳闻莺看了他一眼,上前回禀。“回殿下,凝露湖并无闹鬼,那鬼声是只学舌的鹦鹉发出的。鹦鹉是宫人所养,不慎飞走,在湖边栖息。不明真相的宫人路过听见,以讹传讹罢了。”贴身宫女接话:“原是鹦鹉学舌闹出的风波,殿下这回可以放心了。”长公主也往引枕靠去,神色轻愉。萧以衡让人将鹦鹉拿上来。那玄凤鹦鹉被关在笼子里,不安地扑腾,嘴里又念起诗文。长公主不经意看向鹦鹉,忽而凝住。“皇姑母,可是觉得眼熟?”萧以衡上前,终于启唇。平日里口齿伶俐、从容不迫的长公主,却语塞,启唇犹疑,说不出半个字。萧以衡心底的侥幸破灭,他凄然一笑。“为何不告诉侄儿,母妃当年还活着?”“你都知道了……”萧以衡哽咽,“侄儿知晓的不多,还请皇姑母解惑。”长公主叹息:“事到如今本宫也不瞒你,你母亲当年是自请去冷宫,也并非病逝。”“为何?!”他不信,在宫里人人都想往上爬,为何母妃偏要逆流,抛下孩子,搬去冷宫作践自己?“说来话长……”庆元二年,长公主第一次见到虞淑妃,是在御前诗会,那时候虞淑妃还未入宫。诗会上设了飞花令,满朝文武、世家子弟,轮番接句。起初还热闹,但越靠后,便只剩几人有来有回。到最后,一众文臣都已词穷。是虞淑妃引经据典,从容不迫,一句接一句,将那些文臣都压了下去,技惊四座。原来,她是京城久负盛名的才女。别的娘子手上是胭脂香,她却沾的是墨香。指节有执笔的茧,袖口总有洗不净的墨痕。入宫后,因她的才华,颇得陛下赏识,从一个小小才人,一路升到四妃之一。但君王之爱注定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人身上。虞淑妃的才华,也不过让陛下多看了她几年。有次,陛下新得一只西戎进贡的异瞳猫,让她作诗歌颂。她写完却被陛下掷在地上,只因陛下要的是应景颂词,不是什么劝谏之语。那以后,围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她的诗稿也无人问津。虞淑妃的神智开始模糊,时清醒时混沌。唯一不变的是手里总抓着诗文墨宝。后宫佳丽三千,很快,她被陛下抛诸脑后。长公主抚住小腹,声音涩然。“幸好后来她怀孕了,陛下圣眷重临,可她的失魂症终究瞒不过人。她怀孕怀得艰难,生下孩子之后,便自请搬入冷宫。”“侄儿依旧不懂,为何母妃要……自请去冷宫?”萧以衡问得哽咽,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撕扯出来。“就算她神志不清,留在宫里,至少、至少我还能见到她。”而不是从一出生,就被说成是克母的灾星。长公主看着他,眼底涌起深重的悲悯。“生下你之后,她病得厉害,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每每清醒看到的却是陛下的嫌恶和宫人的畏惧。”“她也怕,怕陛下会因为她,嫌恶迁怒还是孩子的你。”“于是,她在诞下你之后便求着去了冷宫。”长公主不忍道:“妃嫔疯了不是什么好事,尤其你母亲还有才女之名,陛下有令对外称她是病逝。”顿了顿,她续道:“衡儿,你别怪她。”萧以衡垂眸,声音低哑。“我不怪她?我怎会怪她……”她心里爱的是诗文,没有旁人。他与母亲没什么区别。她爱诗,他爱权势,爱往上爬,爱不再被欺凌。从小就没有得到过母亲的庇护,他只能抓住自己一切可以抓住的。“她的冷宫在凝露湖西侧?”长公主点头,“那里有先帝妃嫔自尽落水,不吉利,平时无人去,自然而然也就荒废了。”“她是何时离世的?”萧以衡声音有些发涩。“庆元十年,看守的宫人疏忽,她发病不太清醒,不慎失足掉进了冷宫后院的井里,等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萧以衡转身,长公主直起身,“衡儿,你要做什么?”萧以衡脚步未停,丢下一句话:“去看看母妃。”他背影孤寂决然,长公主怕他得知母亲离世的真相后会做出什么傻事。“闻莺,你跟着去,多看着点衡儿。”柳闻莺不得不领命,快步跟上去。萧以衡健步如飞,柳闻莺出了徽音殿已不见他的影子。气喘吁吁赶到冷宫院内时,柳闻莺见他站在院中那口被石块封住的水井边,背影萧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