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城中村的自建房,房东为了多收租金,把地下室隔成了七八个小间。他那间最小,不到十平米,放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挤满了。
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
他摸黑开了灯——为了省电,他换了个五瓦的节能灯,光线昏黄得让人压抑。泡面盒扔在桌子上,旁边是几个空矿泉水瓶。
他烧了壶水,把最后那包泡面泡了。
等面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今天跪地求饶的画面,一会儿是三个月前的风光。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周子琛吗?”那头是个男声,听着年纪不大,“我这边是‘快送’外卖,看到你投的简历了。”
周子琛一下子坐直了:“是是是!我是!”
“骑手岗位,一个月保底五千,跑得多拿得多。能接受吗?”
“能!能接受!”周子琛连声说,“什么时候能上班?”
“明天来站点培训,带上身份证。”
“好好好!谢谢!谢谢!”
挂了电话,周子琛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外卖骑手。
三个月前,他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但现在……现在他连高兴都来不及。五千块,至少能交房租吃饭了。
泡面好了,他端起来,囫囵吞枣地往嘴里扒。
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下来,滴进汤里。
他想起慕星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的,淡漠的,没有任何情绪的。
比鄙视更伤人。
因为那意味着,她连鄙视他都懒得。
一周后,法院。
王振海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袋耷拉着,背也驼了。
慕星晚坐在旁听席第三排,穿了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马尾。她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怀瑾坐在她旁边。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证据链完整,证人证言清晰,王振海的辩护律师几次试图反驳,都被检方怼了回去。
最后陈述阶段,王振海突然转身,看向旁听席。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定格在慕星晚身上。
“法官,”他声音嘶哑,“我想说几句话。”
法官皱了皱眉,但还是同意了。
王振海盯着慕星晚,一字一句地说:“我承认我有罪。但我最后悔的,不是贪那些钱,不是泄密……”
他顿了顿,眼睛发红。
“我最后悔的,是当初面试的时候,没把那个叫慕星晚的丫头放在眼里。”
法庭里一片安静。
慕星晚依然坐得笔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要是早知道……”王振海苦笑,“早知道她有这本事,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进傅氏。”
“可惜啊,”他长长叹了口气,“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请做最后陈述。”
王振海转回头,对着法官深深鞠了一躬:“我认罪。”
庭审结束,法官当庭宣判:有期徒刑十二年,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法警上来给王振海戴上手铐,押着他往外走。经过旁听席时,他又看了慕星晚一眼。
慕星晚终于动了。
她微微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就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场对决,到此结束。
王振海看懂了这个眼神,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走出法院时,外面阳光很好。
傅怀瑾和慕星晚并肩走下台阶,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走到车边,傅怀瑾才开口:“解气吗?”
慕星晚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
“说实话,”她想了想,“没什么感觉。”
“嗯?”
“就是觉得……”她斟酌着用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犯罪,他伏法,天经地义。谈不上解不解气。”
傅怀瑾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慕星晚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难道要放鞭炮庆祝?”
傅怀瑾也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法院停车场,汇入车流。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周子琛去送外卖了。”
慕星晚“哦”了一声。
“不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慕星晚看着窗外的车流,“人总要吃饭。送外卖怎么了,凭力气挣钱,不丢人。”
傅怀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真是有意思。
该狠的时候不留情面,该宽容的时候又比谁都通透。
“不过,”慕星晚补充了一句,“他要是再敢作妖,我不介意再送他一程。”
说这话时,她语气还是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