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应天府,暖风裹着漫天飞絮,缠在紫禁城的琉璃飞檐之上,久久不散。本该是草木繁盛、宫城安宁的时节,可整座皇城上空,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滞闷。
自昨日淮西一众开国勋贵跪谏奉天殿,弹劾李萱魅惑君上、引动天变的流言传开后,不过一夜光景,风波便从朝堂蔓延至市井街巷。寻常百姓不知深宫权谋,只听坊间流言四起,说后宫贵人德行有亏,招致时空裂隙异动、天降异兆,扰了大明国运,一时间众说纷纭,人心浮动。
御书房内,檀香沉沉,却压不住满室凛冽的寒气。
朱元璋端坐在盘龙御案之后,玄色龙纹常服衬得他面色沉冷如铁。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大半都是淮西勋贵联名递上的谏疏,字字句句,皆是攻讦诋毁,无一人提及李萱数次舍身护驾、保全太子、瓦解时空管理局阴谋的功绩,只揪着“后宫干政、异玉惑主、天怒人怨”三点死咬不放。
秦忠垂首立在殿中,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禀报着宫外的动向:“陛下,方才锦衣卫千户递来密报,昨夜魏国公、郑国公、曹国公三人,私下在国公府别院聚众议事,麾下亲信侍卫悉数把守院门,不许外人靠近,足足密谈两个时辰方才散去。今日一早,便有数十名低层朝臣联名上书,恳请陛下贬黜萱贵人,以顺天意、安朝野。”
朱元璋指尖死死攥着一枚白玉镇纸,指节青白凸起,骨缝间隐隐泛着力道,坚硬的玉质镇纸竟被他捏出细微的裂纹。
“聚众议事?”他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滔天怒意,却强行隐忍不发,“朕倒要问问,他们是开国勋贵,食大明俸禄、受朕世代恩荫,是来帮朕守江山、安万民的,还是来结党营私、操控朝堂舆论的?”
自他登基建明以来,淮西旧部劳苦功高,他素来宽厚相待,纵然知晓部分勋贵私下骄纵、侵占田亩、纵容族人横行乡里,也念及当年沙场浴血、同生共死的情分,一次次隐忍包容,只私下敲打,从未重罚。
可如今,这群人愈发得寸进尺。
不敢直面皇权,不敢非议朝政得失,偏偏揪着一个从未争宠弄权、一心护佑大明的女子大做文章。借着所谓“天道异象”的由头,大肆散播流言,结党施压,妄图逼迫他割舍心意,打压忠善之人,说到底,不过是忌惮李萱深得帝心、聪慧通透,恐日后借帝王恩宠,制衡淮西勋贵的滔天势力,断了他们家族世袭的荣华富贵。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朱元璋冷声嗤笑,眼底满是失望与寒冽,“江山初定,百废待兴,北疆未宁,民生待养,他们不思为国分忧,反倒整日纠结后宫琐事,结党造势,搅动朝局动荡,当真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秦忠俯首跪地,不敢接话。
他跟随朱元璋数十载,最是清楚帝王心性。陛下生性多疑狠绝,杀伐果断,对贪腐结党、欺君罔上之人素来零容忍。如今这般隐忍,并非忌惮淮西勋贵势力,不过是顾念开国之初的君臣情分,不愿落一个屠戮功臣、凉了旧部人心的千古骂名。
可这份隐忍,早已濒临临界点。
“市井流言,查了吗?”朱元璋压下翻涌的怒火,沉声问道。
“回陛下,查了。”秦忠连忙回禀,“锦衣卫排查全城街巷,发现最先散播‘贵人引动天变、异玉祸国’流言的,并非寻常百姓,皆是依附淮西各府的佃户、闲散门人。流言传播路线清晰,从魏国公府周边向外扩散,一夜之间遍布九城,显然是有人刻意授意、暗中操控。”
这话一出,朱元璋眼底的寒意更甚。
果然是蓄意为之。
所谓天怒人怨、异玉祸主,从头到尾都是淮西勋贵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们知晓东宫裂隙浩劫、周显作乱一事朝野皆知,便刻意扭曲真相,将时空管理局蓄谋已久的阴谋、域外势力的作乱,尽数嫁祸给手握双鱼玉佩的李萱,借天道之名,行构党打压之实。
“继续查。”朱元璋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开裂的镇纸被他随手搁置一旁,语气冰冷肃穆,“彻查所有散播流言之人,顺藤摸瓜,记下所有参与造势、暗中勾结的朝臣与勋贵门人,不必声张,悉数存档备案。但凡有逾越法度、徇私枉法的实证,一一记下,不得遗漏分毫。”
“奴才遵旨。”秦忠高声领命。
他心中已然通透,陛下这是彻底寒了心,不再顾念旧日情分,已然暗中布局,要清算淮西勋贵的骄纵跋扈之罪。此次流言风波,看似针对萱贵人,实则彻底揭开了淮西集团结党营私、裹挟朝堂的真面目,也让陛下下定了整顿勋贵势力的决心。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轻步入内,躬身禀报:“陛下,暖阁青禾姑娘遣人递来一封私信,是萱贵人亲手所书。”
朱元璋紧绷的眉眼,在听闻“萱贵人”三字的刹那,瞬间柔和大半。方才翻涌的滔天怒意、满身凛冽的戾气,尽数被一缕温软的情愫冲淡。
他即刻抬手:“呈上来。”
素白的宣纸信封,干净素雅,无任何纹饰,触手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李萱惯用的熏香气息。朱元璋亲自拆开信封,展开薄薄的纸页,清秀温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画,沉稳从容,不见半分委屈怨怼,亦无半分辩解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