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安镇时,天边已挂上半轮残月,夜色像一层轻柔的纱,缓缓笼罩住四野。归尘依旧孤身独行,白衣沾着日间的尘土与雨痕,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在夜色里透出几分清和安宁。
他没有赶夜路的急躁,也无投宿的急切,只是顺着乡间土路慢慢行走,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耳边听着虫鸣与蛙声,偶尔有晚风吹过稻田,掀起一层层细碎的浪声,宁静得能让人忘记世间所有纷扰。
曾几何时,他一步可越星河,一念可穿万古,诸天万界不过是他眼底一瞬云烟。可如今,他却偏爱这凡俗人间的慢,偏爱这一步一履的真实,偏爱这烟火气里的细碎温暖。于他而言,慢下来,静下来,沉下来,才是真正的归途。
夜色渐深,露气渐重。
前方隐约出现一片低矮的屋舍,稀稀拉拉散落在山脚下,看上去不过十几户人家,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荒村。村口没有牌匾,没有标识,只有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立着,枝桠在月光下伸展开,像老人伸出的手臂。
村里静悄悄的,绝大多数人家早已熄灯歇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微弱的油灯灯光,在漆黑的夜里,像几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归尘本想绕过村落,继续在野外静坐一宿——他早已无需睡眠,只需闭目调息,便胜过凡人数月安眠。可刚走到村口,一阵微弱却急促的孩童哭声,突然从村子深处飘来,刺破了夜的宁静。
那哭声细弱、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恐惧,听得人心头发紧。
归尘脚步一顿,微微侧耳。
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老人焦急的呼唤与压抑的咳嗽,还有几句无助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多想,转身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村落很小,房屋破旧,土路坑洼不平。归尘踩着月光,绕过几堵断墙,很快便来到村尾一间最破败的土屋前。土屋没有院墙,只有一扇破旧的木板门虚掩着,屋内一盏油灯昏黄摇曳,将几抹慌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他轻轻推开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屋内陈设简陋到令人心酸: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矮桌,一个豁口的陶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踩得光滑而冰冷。
床上躺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与呜咽。孩子浑身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显然正发着高热,情况十分危急。
床边,一位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守着孩子,一会儿用粗糙的手背贴一贴孩子的额头,一会儿用破布蘸着凉水,轻轻擦着孩子的手心与额头,急得眼泪直流,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一边抹泪,一边喃喃自语。
“我的乖孙啊……你可别吓奶奶……”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
“老天爷,求求你,放过这孩子吧,要罚就罚我这老骨头……”
老妇人声音颤抖,充满绝望。从她断断续续的自语中,归尘渐渐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孩子名叫小石头,父母早在去年冬天便因一场瘟疫双双离世,只留下他与奶奶相依为命。祖孙二人无依无靠,靠着村里乡亲偶尔接济,勉强糊口。前几日天降暴雨,孩子不慎淋雨着凉,一开始只是轻微咳嗽,老妇人没当回事,只以为是普通风寒,谁知短短几日,病情骤然加重,高热不退,昏迷不醒,连水都喂不进去。
村里唯一的郎中住在村头,可郎中本就吝啬,加上祖孙二人一贫如洗,根本拿不出半文诊金,郎中连门都不肯登,只托人捎来一句话:“准备后事吧,这孩子救不活了。”
绝望之下,老妇人只能守在床边,日夜不停用凉水擦拭,祈求奇迹出现。可奇迹从不会凭空降临,在这缺医少药、贫穷困苦的荒村里,一个高烧不退的幼童,几乎等同于被判了死刑。
屋内,除了孩子痛苦的喘息、老妇人无助的哭泣,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归尘静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无波,却多了几分凡尘的温软。
他依旧没有动用任何本源之力。
若是在万界之中,他只需一缕神念,便可让这孩子百病全消、身康体健;只需一丝本源气息,便可让这祖孙二人衣食无忧、一生安稳。可他没有。
他既然选择以凡人之身行走人间,便要守凡人的规矩,尽凡人的心意,行凡人的善举。神力能救一时之苦,却救不了人间的心;凡心所做的一点一滴,才是真正落在尘世里的暖。
老妇人此刻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白衣人,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惶恐与不安,以为是路过的旅人嫌弃吵闹,连忙擦干眼泪,强作镇定地起身:“公、公子……对不住,是孩子吵到您了,我这就……这就哄他睡……”
她说话时,身子一直在发抖,眼神里满是自卑与怯懦,生怕惹来人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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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尘轻轻摇头,缓步走上前,声音温和而低沉,像深夜里一捧安稳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