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古渡的烟波渐渐落在身后,归尘顺着南岸的官道一路慢行,不赶行程,不寻归宿,只随着人间烟火的方向,随心而行。秋阳正好,洒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金黄的稻穗随风起伏,空气中弥漫着丰收的气息,偶尔有农人扛着锄头路过,笑着互相招呼,平凡而安稳。
他依旧是那身素白旧衫,布囊空瘪,银两早已在渡口尽数散给了流民,如今身上只剩下几卷捡来的残书、一截磨短了的墨条,还有一方破旧的砚台。可他神色从容,步履轻缓,半分没有穷困窘迫之态,反倒因心底澄澈,眉眼间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温和。
对他而言,金银本是身外之物,在凡世间,能用来换一顿饱饭、渡一程危难、暖一颗寒心,便已是物尽其用。至于自己,一餐一饭可简,一席一地可眠,无需锦衣玉食,无需华屋高堂,只要能安安静静行走人间,便已是最好的日子。
行至午后,前方出现一座规模宏大的古城。
城门高耸,青砖斑驳,上书“永安城”三个大字,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比清安镇更繁华,比清江渡更热闹。城内商铺连绵,酒肆茶楼林立,街头巷尾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浓郁而鲜活的人间气息。
归尘缓步入城,没有流连繁华市井,也没有驻足楼台酒肆,只是顺着城墙根下的小巷,慢慢往里走。他偏爱古城深处的陋巷,那里没有喧嚣的功利,没有刻意的体面,只有最真实、最朴素的人间冷暖。
越往城内深处走,街巷越窄,屋舍越旧。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低矮的土房与木屋,屋檐低矮,墙壁斑驳,偶尔有晾晒的粗布衣裳挂在窗前,随风轻轻晃动。这里是永安城的贫民聚居地,住着最底层的百姓——做工的苦力、缝补的妇人、拾荒的老人、无依的孩童,日子清苦,却也有着属于底层的坚韧与温暖。
归尘沿着陋巷慢行,耳边传来妇人缝补的针线声、老人咳嗽的喘息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叹息。他静静听着,慢慢走着,像一缕融入巷间的风,不扰人,不夺目,只是安静地存在。
行至一条最僻静的小巷深处,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间低矮破旧的茅屋前,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本破旧不堪的书,小声地抹着眼泪。
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瘦小单薄,头发枯黄,小脸脏兮兮的,却有着一双格外明亮、透着倔强的眼睛。他面前的书,封面早已脱落,书页残缺不全,边角卷皱,沾满污渍,不少地方还被虫蛀得破洞连连,几乎无法辨认字迹。
孩子一边用小手轻轻抚摸着破损的书页,一边小声抽噎,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格外心疼。
归尘缓步走上前,轻声问道:“小友,为何独自在此哭泣?”
小男孩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一位温和的白衣先生,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怯懦与警惕,随即又被委屈填满,低下头,小声道:“我的书……坏了……这是我唯一的一本书,我想读书,可它坏了……”
孩子名叫阿禾,自幼丧父,母亲靠着给人浆洗衣物勉强糊口,家境贫寒,连一顿饱饭都难得,更别提拿钱去买崭新的书籍。这本残破的旧书,是他上个月在私塾外的垃圾堆里捡来的,视若珍宝,日夜翻看,舍不得有半分损坏。
可昨夜家中漏雨,书本被雨水浸泡,今日拿出来一看,书页粘连、破损、脱落,再也无法翻阅。
对别的孩子而言,一本书微不足道,可对阿禾来说,这是他看世界、识文字、唯一能触摸到知识的希望。
希望碎了,孩子便忍不住哭了。
归尘蹲下身,轻轻拿起那本残破的旧书。
书页潮湿松软,多处破损粘连,虫蛀痕迹遍布,确实已经无法正常阅读。若是寻常人家,随手丢弃再换一本便是,可在这苦寒之家,这便是天大的难事。
“莫哭。”归尘声音温和,像一缕暖阳,“书虽破,却还能修补好。”
阿禾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先生……您能修好它?”
“能。”归尘点头,语气笃定,“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还要借一些简单的工具。”
孩子立刻破涕为笑,小小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光芒,连忙起身,热情地邀请归尘进屋:“先生,您快请进!我家有剪刀、浆糊,还有针线!我给您找!”
茅屋低矮狭小,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腿的矮桌、一个破旧的木箱,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即便家境贫寒,女主人也依旧在尽力维持着整洁。
阿禾的母亲正在屋内缝补衣物,见儿子带回来一个陌生的白衣书生,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有些局促不安地行礼:“公子,您是……”
“夫人莫慌,我只是路过,见孩子的书破损,略懂一些修补之法,愿为他修补一二。”归尘淡淡笑道,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阿禾母亲闻言,顿时感激不已。她知道儿子对这本书的珍视,也知道自家贫寒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