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端的书法墨迹,他面带笑容,缓缓地从蒲团起身,走到楚净阁的面前,伸出了腕间缠绕着佛珠的手掌。
离得近,仿佛能从空气中隐约闻到混着檀香和药香。是年事已高的老僧身上的熟悉味道。
楚净阁在此刻毫不犹豫,紧紧地握住了师父的手。从禅房往外走,一步一个被月光浮照的石阶,走出昭明寺后院那扇门,四周街道死寂得只能听见零星狗吠声,以及楚净阁低语,好似回到幼童时期,到深人静不睡觉时,师父会避开耳目,独自带他到寺外走一会儿。他仰头,看着玄素禅师下巴和侧脸的轮廓一片浓重阴影,像是皮肤长出来的枯叶纹理,还有自己的手,悄然又握紧三分说:“师父,净阁把小石榴养大了,来年会结果的,已经完成了爸爸布置下的功课了。”
“师父,日后净阁会广结善缘,我成为君子佛心世家典范,会交到很多兴趣相同的好朋友。”
“师父,你不要牵挂净阁,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他们都很爱我。”即便玄素禅师什么话都未说,犹如被禁语,但他一件一件事静而低缓地明了点出,身后的路灯也不知何时随着一盏一盏地自动熄灭。直到不知过去多久时间,下半夜的寒凉浓雾更深重几分。只剩下面前方最后一盏,高高照着楚家老宅的大门。玄素禅师将他送至台阶上,微微俯身些,却隔着不可触碰的距离,抬手间随着佛珠在幽暗的环境气氛碰撞出轻微声响,像是夜风拂过人间,给他额心打下了一道无畏印。
楚净阁那双浅色如初冬湖泊的眼眸清晰倒映着这一切,他站在原地了会儿,才迈着小小的脚步,跨过楚家那扇门时,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玄素禅师依然一身深棕色僧袍的风清道骨模样站在台阶下方,神情温和,对他双掌合十。
楚净阁身影站直,充满敬畏之心回以一鞠躬:“师父,净阁回家了。”睁眼的瞬间,卧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天光透露进来的微弱光线,经过落地窗那面玻璃,恰好照进了楚净阁的眼睛。
他身上最后一丝高温褪去,注射了药,也终于从深度沉睡中苏醒过来了。许是闭眼太久,起初楚净阁是不太适应任何的光,下意识地要把浓密的睫毛闭起来,却被林曦光阻止,白净手指先温柔的揉了揉他眼角,又朝前倾挡光,“睁开眼看看妈妈,不要睡了。”
楚净阁缓了几秒,视线开始清晰盯着母亲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生病了吗?”
“妈妈很好。"林曦光在他醒来的刹那间就已经不药而愈,唇角的弧度弯起,笑了又笑,“有没有感到肚子饿?你爸爸说你最迟今早应该会醒来,三点便去厨房熬粥了,你小姨也煮了一些,他们在比厨艺,让你姨夫跟弟弟当裁判。”“爸爸要输了,一人怎么能敌得过一家三口?"楚净阁眨了眨眼睫毛,彻底适应灵魂附体的感觉,也不畏惧光了。
林曦光则是开玩笑般的语气掩盖多日来的悲痛伤神,望着他:“嗯,所以爸爸需要他自己的宝宝助阵。”
楚净阁已经听到屋外隐约响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了。但他似乎不想出去,只是低语:“妈妈抱抱我。”话音落地半秒不到,林曦光便弯腰抱起他,楚净阁刚醒没什么力气,手臂环着她的脖子,白净额头抵了过来,呼吸还是有点儿余热,湿湿的。林曦光扮出一副轻松的姿态坐在床边抱着,双眼安静地看向落地窗外逐渐明亮起的幽蓝色天际,从第一日起她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从凌晨备受煎熬到天亮,熬到太阳穴疼痛不已。
后来病倒,被楚天舒跟林稚水联手强行注射安眠镇定剂,才身体虚弱的沉睡了一天一夜。
楚净阁的手沿着肩后往下,明显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背蝴蝶骨都愈发凸显了,静默十秒,忽地,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林曦光猛地一僵。
“妈妈,你也是我的这个年纪失去很重要的亲人,心也是这样痛吗?"楚净阁嗓音是没有哭腔的,却面无表情地砸着泪,微微闭目:“我身体好像坏掉了。““不会坏掉的,爸爸会把你养好的。“林曦光声不高,尽量克制住浓烈的情绪外泄,手心很轻柔地抚摸着他后脑勺:“我们要相信他。”楚净阁缓慢抬起头,正对着林曦光那双隐有泪花的眼睛,“那爸爸有把你养好吗?”
林曦光许些失语。
“小让给我偷偷看过一些很早的影像资料,你失去外公的时候,所有人都把你遗忘在了学校教室里,后来秘书天黑了才来接你,把你扔在家门口就急匆匆走了。”
楚净阁的眼神仿佛在这刻看透了林曦光这具微微颤抖的纤瘦身躯,抓到了童年时的那个林曦光,他的共情悲悯能力极强,有刹那间,仿佛隔代遗传了曾经的林砚棠,嗓音不断地说,“我一想到你小时候没有陪伴,没有大人教你面对死亡这门功课,妈妈,我心好痛。”
林曦光摇摇头,额头去贴他的泪:“不是的,小姨一直在陪伴着妈妈,她跟你一样都是天使,都是赋予我新的希望的天使。”楚净阁手心隔着衣服抚着她心口,很在意这个:“你还痛吗?”“这里有你爸爸。“林曦光没有躲开眼神,语气看似轻却透着真诚,没有一丝欺骗的痕迹,她说:“很久没有痛过了。”“我会好的。"楚净阁不愿看到她再痛,主动抬手擦拭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