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斥责
翟府堂中。
秦式微端着茶盏,指尖微凉。
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幽远,可她一口也没喝下去。堂中伺候的丫鬟婆子足有四五个,站得整整齐齐,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她身上瞟一-那目光不重,如同蜻蜓点水,可点的次数多了,水面便再也平不了。有打量她衣裳的,有端详她容貌的,有揣摩她坐姿的,还有几个年轻的丫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又停,然后互相递个眼色,嘴角微微抿起。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直,双手安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可心里头,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本是打算再三上门的。先打听清楚翟家的事一一几口人,家风如何,那位翟公子性情怎样,那桩旧婚约还有没有人记得。她甚至列了一张单子,上头写着一项项要打听的事,如同做学问一般。结果人还没出门,昨夜与梁映荷母子用饭,便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件事。
“听说了没有?翟家公子和王家娘子,在宝相寺遇见了!”“可不是嘛!说是两情相悦,还在佛前许了愿呢!”“哎呀,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是书香门第,门当户对啊!”
梁映荷坐在对面,也听见了,忍不住笑道:“都说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不过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总是吃香的,走到哪儿都有人爱听。她说完,转头便见秦式微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梁映荷问。
她略一沉吟,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安慰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要你那娃娃亲不姓翟,便跟你没干系。天底下姓翟的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那一个。秦式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这张嘴,"她缓缓道,“也是厉害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合计之下,决定速战速决。这种事拖不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若那翟公子真与王家娘子有了什么,她这婚约便成了笑话,到时候别说退亲礼,连玉佩能不能拿回来都是两说。于是今早,秦式微便拿着玉佩上了门。
按理说,应先递名帖,等人家回了话再登门。可她一个从溪头乡来的孤女,哪里有名帖?只好直接上门,想着把话说清楚,拿了玉佩便走,不拖不欠。谁料不巧得很。翟府家主已上值去了,主母刚喝了药正昏睡着,公子外出访友一-阖府上下,竞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门房将她领到堂中,奉了茶,说请稍候,便没了下文。
她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堂中的丫鬟婆子换了一拨,茶也换了两回。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不显,心里头却已将今日的行程重新盘算了一遍一一若等不到人,下午便再来一趟正想着,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似有人来。秦式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屏风后转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石青色精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只浮在面上,未曾入眼。她走到秦式微面前,福了福身,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笑道:“这位便是秦娘子吧?老身姓施,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夫人方才喝了药,正睡着,老身不敢惊动。请娘子稍坐,老身这便去请夫人。”
秦式微还了礼,道:“有劳妈妈。”
施媪笑着退下,转身出了堂屋。一出门口,脸上的笑意便落了下来。她快步走过长廊,招手叫来一个年轻小厮,压低声音道:“快,去给文烦捎话,就说那人来了,让他无论如何请公子回来。越快越好!”小厮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施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头那根弦却还是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懈。
她在翟府做了十几年,是从外头买来的,不是家生子。那时主母刚生完一场大病,身子虚得下不了床,府里乱成一锅粥,是她一手一脚把主母照料过来的,又把公子拉扯大。公子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是她抱着他跑了几条街去找大夫。公子读书时贪玩,被先生罚了,是她偷偷给他送点心。说句大不敬的话,她待公子如同亲生。
所以她不懂主母为何一直记着那桩婚约。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公子才几岁?话都说不利索,便被定了一门亲事。那家人后来香无音讯,十几年没露过面,谁知道是死是活?可主母偏偏记着,记了十几年,逢年过节便要念叨一回。因着这婚约,公子一直没说亲。旁人家的公子,早就该定下来了,可公子都快及冠了,还没个着落。为此家主与主母大吵一架,家主说,那家姑娘怕是早已没了,何必死守着?主母便哭,说人家当年帮了咱们多大的忙,你怎么能忘恩负义?家主说不过她,拂袖而去,可公子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施媪不忍心。她看着旁人家的公子娶妻生子,她的公子却连亲事都没定。她知道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没有想法。方才瞧了那位秦娘子,心里头更不是滋味。那脸生得是真好,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几个长成那样的。可好看有什么用?那身衣裳,细布的,连府里二等丫鬟的衣着都不如。头上没有首饰,只一根素木簪,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境,如何配得上公子?翟家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