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正经的武勋世家。公子的父亲官居四品,公子自己也有功名在身。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媳妇,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旁人家的公子,娶的不是名门闺秀,便是世家千金,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的娘子。他们家公子若娶了个从乡下来的孤女,往后出去应酬,怎么抬得起头?施媪越想越不是滋味,脚下却不敢停,快步往安祈堂去。安祈堂是主母的寝居之处。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一-不是那种刚熬好的药汤热腾腾的苦,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沉沉的,涩涩的,渗进木头里,渗进帷帐里,像是被药腌透了。
她走进去,绕过屏风,看见翟夫人躺在病榻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双眼闭着,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床头小几上放着药碗,碗底还有一层药渣,已经干了,粘在瓷壁上。施媪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翟夫人的额头一一不烫,微凉。她又看了看翟夫人的面色,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叫醒。
夫人昨夜又没睡好。先是听见公子与王家娘子的流言,气得不行,咳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合眼。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她若把人叫醒,夫人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翟夫人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涩,正打算转身出去,屏风那边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紫绡百合罗裙靖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面庞白净,眉如春山,眼若秋水,举止文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她看见施媪,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人如沐春风。
“施妈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可是有事寻舅母?”施媪看见这人,心里头便是一紧。
要说这府上看不上那桩婚事的人,怕是十之八九。家主不愿,公子不愿,府里的老人也不愿一一谁都觉得那桩婚约是个累赘,是该被遗忘的旧事。可除却主母,还有一个人,是铁了心要认这桩婚约的。便是这位表小姐。
陶念真。
她是翟府家主亲妹的独女。生来丧母,父亲在外就任,家主心疼这个外甥女,便将她接到府上,让主母照料。家主的心思也不难猜,无非就是表哥表妹,亲上加亲,又是知根知底的,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强。谁料养着养着,这位表小姐居然与主母想到一块儿去了。她认那桩婚约。
施媪有时候想不通。这位表娘子,论出身、论品貌、论才学,哪一样都不输人。她若想嫁给公子,只要开口,家主和主母都不会反对。可她不开口,从来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主母身边,替她梳头,替她喂药,替她念书,替她打发那些无聊的时日。
她到底图什么呢?
“施妈妈,"陶念真忽然道,“我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是位年轻的小娘子。我想着,舅母身子不好,不好惊动,不如我先去招待一二,等舅母醒了再说。”施媪连忙道:“表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个寻常客人,哪用得着表娘子出面?老身已让人去请公子了,等公子回来一一”“施妈妈。"陶念真打断她,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客人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再让人等下去,可不是翟家的待客之道。”
施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陶念真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陶念真说得对。客人来了快半个时辰,连个主人家都没见着,传出去像什么话?可她不能放陶念真去。这位表小姐与主母是一条心,若让她去了,她定会替主母认下这门亲事。到时候公子回来,说什么都晚了。她得拖住。无论如何,得拖到公子回来。
两人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施妈妈,王、王家娘子来了,说是来探望夫人的!”施媪与陶念真同时蹙起了眉。
王家娘子。又是王家娘子。
这几日满京城的流言,十句里有八句与她有关。什么"宝相寺偶遇”,什么“佛前许愿",什么“两情相悦”一一施媪虽然只是个管事妈妈,可她在翟府待了十厂年,什么看不明白?那流言,十有八九是王家自己放出去的。王家想攀翟家这门亲,不是一天两天了。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如今青黄不接。可主母心里头有那桩旧婚约,一直不肯松口。王家急了,便放出这等流言,想先造势,再逼翟家就范。
陶念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既如此,我去堂中招呼客人,施妈妈去门口接一接王家娘子吧。”
施媪应了,心里头却越发焦躁。
一个秦娘子,一个王娘子,还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公子--今日这安祈堂,怕是要热闹了。
堂中,已是第三盏茶了。
秦式微心里头那点耐心一点一点地被磨尽。她望了望外头的天光,日头已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暗暗盘算着,再等一亥钟,若还没人出来,便先回去,下午再来。她今日来,是来退亲的,不是来坐冷板凳的。正想着,屏风后面转出两个人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穿着藕荷色的精子,面庞白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