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赔罪
书房的气氛霎时奇怪起来。
翟堰晃过许多念头。
是张应殊何时认识的她。翟府?不可能。她从未在翟府见过张应殊。思来想去也只有别苑那回,水榭外,他找了那么久,张应殊说“没见到有旁人”。原来不是没见到。是见到了,没有告诉他。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声音艰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他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
你们是何时相识的?你们为何会认识?你们是何关系……张应殊抬头看向他,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却是让翟堰想不到的答案。
“在郡主上京之时。”
上京之时。
翟堰的眉头微微拧起,忽然想起陆家之事。他的手在膝头缓缓攥紧,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是他………
得了这答案,翟堰忽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继续紧张。上京之前。那便是比他还早。不,不是早晚的问题。张应殊救了她。在她最难的时候,是张应殊的船载了她一程。他松开拳头,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弧度。
“原来如此。那是应当的。”
他站起身来,朝张应殊抱拳,竹青色的衣袖在烛火里晃了一晃。“多谢你救了郡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感激,
“郡主于我……于我家而言,是恩人,亦是亏欠之人。无论如何,我都会报答郡主。同样,我心悦郡主,自然也不会放弃。”“过几日便是我的冠礼。"翟堰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话题转得生硬,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你是我的好友,一定要来做我的赞者。”张应殊没有说话。翟堰便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便会被什么东西追上。“郡主毕竞是闺秀。于礼而言,你与她一一”“我会去的。”
张应殊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头。翟堰停住了。他看着张应殊,烛火映着那张端方的面孔,眉目之间是一贯的温润,看不出任何波澜。
“郡主于我,与学生无异。"张应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夫子授学,也不该以男女之别而不教。”
翟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计子陵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折扇"啪"地一收,往翟堰肩头一拍,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他没出口的话拍了回去。
“你这般说,便是明了了。"计子陵笑着,折扇又摇起来,扇面上那枝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好学,皆可为师嘛。圣人门下尚有女弟子,何况应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半拖半拉地往门外带。“上回你府中那碧涧豆糕,我惦记许久了。今日正好得空,带我去尝尝。"翟堰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计子陵的扇子又在他肩头敲了一下,这一回轻了许多。
出了张府大门,计子陵才松开手。
翟堰站在石阶下,暮色已经落尽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目光落在远处朱雀大街尽头的鼓楼上。鼓声正沉沉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计子陵看着他,暗叹一口气,四人之中翟堰最小,连周缙之都比他大一岁。周缙之是无心无虑的性子,天塌下来当被盖。翟堰不是。他像一柄新铸的剑,刃口还没开,便先遭了一场霜。少年人的锐气被世事磨过一遭,磨不去,便藏在鞘里,时不时地往外顶一顶,顶得自己生疼。他爱剑,也珍惜兄弟,于是忍不住劝道:
“虽说应殊瞒着我们,不是兄弟所为。可要是论起来,他认识郡主远早于你。”
“你这般说话,实在不该。”
翟堰看着他。计子陵很少这般严肃,此刻眉头微微拧着,眉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纹。
“是我的错。"翟堰的声音低下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竹青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刃口还新着,却已经知道什么是卷刃的滋味了。“我只是……“少年人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有些害怕。”
他不得不承认一一京师子弟,没有人能越过张应殊。他这位兄长。清河张氏的嫡长公子,天下世族之首的继承人。论家世,翟家不过是寻常官宦,父亲连上朝的资格都是靠钻营提携。论才学,张应殊十二岁便以一篇《河防疏》名动京师,他还在为明经科苦苦温书。论品性,满京师长辈提起张家的长公子,没有一个不点头的。温润,端方,坦荡。连方才他明明看透了自己的肮脏心思,想借友人之谊逼他与郡主疏远。
他也未曾动怒。
自己拿什么比。
他甚至连怨恨都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张应殊救她,是在他认识她之前。张应殊教她,是师生之谊。张应殊没有瞒他一-今日当着他的面,坦坦荡荡地说了。每一桩,每一件,都挑不出错。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不是张应殊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追不上,怕比不过。怕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赢了。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