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柏谷的清晨,没有阳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谷上空,将整片天地罩在一片沉郁的晦暗之中。
谷口那座残破的寨栅还维持着昨夜厮杀后的模样——断裂的木桩斜斜地戳向天空,被火烧过的寨门焦黑一片,上面还挂着不知是谁的半截衣袖,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寨栅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三百口棺木。
最前方那一口,是上好的楠木,棺盖尚未合拢。
汤怀就躺在里面。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里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仿佛还有笑容,让每一个从他棺前走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岳飞站在棺前,已经站了很久。
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素白长袍。
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棺中那张熟悉的脸上,一动不动。
身后,燕青、曹正、朱同、王贵、张显、牛皋、陆文龙、何元庆、馀化龙等一干梁军将领尽数素服,肃立无声。
更远处,郑彪、庞万春、厉天润、王寅四员明将也穿素色衣袍,站在队列末尾,目光落在那些棺木上,又掠过山谷中昨夜厮杀的痕迹,最后落回岳飞身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谷口吹来,卷起地上的纸钱,飘飘扬扬地洒向天空。
杨再兴走上前来。
他左肩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白色的绷带在素袍下隐约可见。
他走到岳飞身侧,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象破锣:
“岳帅,汤将军的遗体……该起灵了。”
岳飞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棺中那张脸,望着自己的结拜兄弟。
“杨将军。”他忽然开口。
杨再兴抬起头:“末将在。”
“昨夜的事,”岳飞的声音虽然很平静,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强忍着的,泪水在眼框中打转:“从头说一遍。”
杨再兴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寅时三刻,末将在望楼上值守。金狗从北面山道摸上来,先用冷箭射望楼,随即金狗大队涌出,至少有三千人,都是精锐。”
他顿了顿。
“汤将军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着甲,没来得及穿鞋。他赤着上身,光着脚,提着一口鬼头大刀就冲了上去。末将喊他,他头也不回。”
岳飞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金狗攻势极猛,寨栅被撞开一道口子。汤将军带着几十个兄弟去堵缺口,在那里……”
杨再兴的声音忽然变得艰涩。
“在那里,他遇上了数十金狗的兵士和一个猛安,两人斗了三十馀合,最后同……同归于尽了……”
“害我兄弟的猛安呢?”
不一会儿,一名梁兵提着一颗人头过来。
岳飞问道:“这个金狗叫什么?”
那梁兵又递上一面银质信牌。
信牌是金国将领随身携带,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
上有名字和官凭。
分为金、银、铜三种质地。
这面银质的信牌上都是女真文。
但是,岳飞认识女真文。
岳飞为了抗金,在军马之馀,自学过女真文本,研读过任何他能看到的女真文书。
岳飞一看信牌上的名字。
纥石烈阿邻。
鼻翼微微一动,再也忍不住了,流着泪道:“立刻派人将这金狗的人头和信牌送往御前,汤怀将军阵斩金狗大将纥石烈阿邻!”
在场的众将,包括明将的眉头都微微一动。
郑彪捏紧了拳头:“如果要是我剁了他,那该多好。”
厉天润问王寅道:“王尚书,你说我遇着这金狗能杀得过他吗?”
王寅决绝的道:“无论杀不杀得了,决不让他逃了!”
庞万春道:“我一箭就结果了他,看他往哪里逃?”
当年金国南侵赵宋时,为了眩耀战果,主要是打击汉人的抵抗士气,传檄天下,宋国赫赫有名的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被我大金猛将纥石烈阿邻阵斩于杀熊谷。
就凭这个功劳,在梁金决战的前夕,汤怀封个县侯是没有悬念的。
此时,所有的棺木都已经被抬上了马车。
岳飞最后看了一眼汤怀,轻轻的道:“兄弟,一路好走,为兄将英儿当成自己的儿子抚养,一定为你报仇雪恨。”
“英儿”是汤怀的儿子汤英。
最后,岳飞亲手盖上棺盖,平静道:“起灵!”
马车依次沿着官道向南缓缓行去。
三百口棺木,三百条曾经鲜活的性命。
昨夜之前,他们还在帐篷里说着闲话,还在想着春耕之后能不能回家看看婆娘孩子,还在盼着这场仗早点打完。
如今,他们都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梁军将士们垂首立于官道两侧,目送着那些棺木远去。
没有人哭。
但很多人的眼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