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北麓,梁军营寨。
后半夜的风从勾注山上吹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篝火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伤兵的呻吟声从帐篷里隐约传出,和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呜咽。
刘锜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块干粮,却半天没有咬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营寨西北角那片马厩上。
那里,五百多匹母马刚刚和小马分开。
母马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拼命地朝着小马的方向嘶鸣。
那声音凄厉,悠长,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刘帅。”王宣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马厩,“您这主意,够……不,真是一条妙计!”
刘锜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实在无奈,无奈之举啊,不废掉金人的骑兵,这个营寨我军只怕是守不住啊……”
说罢,他只是望着那片马厩,望着那些焦躁不安的母马,望着那些在栅栏后拼命挣扎的身影。
“王参军,”他忽然开口问王宣,“你说,完颜粘罕现在在做什么?”
王宣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在骂娘吧。”
“那就让他骂。”他说,“他不骂娘,明天兄弟又要多增伤亡了。”
金军大营。
完颜粘罕没有睡。
他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起初很轻微,只是一两声马嘶,很快被夜风掩盖。
但紧接着,马嘶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此起彼伏,几乎要将整座营寨掀翻。
“怎么回事?”完颜粘罕猛地抬起头。
完颜银术可掀开帐帘冲进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元帅!马……马炸营了!”
完颜粘罕的脸色变了。
他扔下舆图,大步冲出帐外。
帐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拴在马桩上的战马,此刻如同疯了一般,拼命挣扎,拼命嘶鸣。
“拦住它们——!”有十夫长嘶声吼道。
但根本拦不住。
有的直接撞开寨栅,冲了出去。
有的挣断缰绳,从帐篷顶上跃过。
有的干脆拖着拴马桩,一路狂奔,那拴马桩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火星四溅。
那些公马的眼睛都红了,鼻孔里喷着粗气,四蹄乱蹬,根本不管面前是人还是帐篷,就这么直直地冲过去。
一个金军士卒被撞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群踩成了肉泥。
又一个帐篷被撞倒,里面熟睡的士卒被压在下面,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元帅!”完颜娄室冲过来,浑身是汗,脸上满是惊恐,“梁狗!是梁狗搞的鬼!”
完颜粘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鬼?”
完颜银术可指着南面那座梁军营寨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
“梁狗的营寨里,有母马在叫!咱们的公马正在发情,听见了母马叫,全都疯了!”
完颜粘罕愣住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打了半辈子仗,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用母马扰乱敌军?
这……这是什么下三滥的招数?!
“元帅!”拔离速跟跄着冲过来,“马群朝梁狗那边冲过去了!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完颜粘罕猛地抬头。
南面,夜色中,无数黑影正在狂奔。
那是金军的战马。
数百匹战马,如同疯魔一般,朝着梁军营寨的方向冲去。
马嘶声震天动地,蹄声如雷鸣,在夜空中炸开,传得很远很远。
“追!”完颜粘罕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把马追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公马根本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追,只是拼命地朝前跑,朝那些母马嘶鸣的方向跑。
梁军营寨。
望楼上,林冲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刘帅……”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金狗的马……金狗的马冲过来了!”
刘锜站在他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望着那片狂奔的马群,望着那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黑影,望着那些被拖在后面的拴马桩和帐篷碎片。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打开寨门。让那些公马进来。”
林冲愣住了。
“打开寨门?刘帅,万一金狗趁机……”
“不会。”刘锜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狂奔的马群上,“金狗这会儿比咱们更乱。他们顾不上。”
林冲咬了咬牙,转身冲下望楼。
“打开寨门——!”
寨门轰然打开。
片刻之后,那些狂奔的公马如同潮水般涌进梁军营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