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完颜粘罕就站在了土丘之上。
他一身玄甲,外罩黑色披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座拦在他们去路梁军营寨,盯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的“刘”字大旗。
“元帅。”完颜银术可策马上前:“步卒已经列阵完毕。一万人,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压阵。”
完颜粘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指。
号角声连绵响起。
那声音低沉,绵长,在谷地中回荡,惊起一群凄息在山涯上的乌鸦。
黑压压的乌鸦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呱呱声。
一万步卒开始向前移动。
盾牌手举着高大的木盾,排成一道移动的城墙。
那些盾牌上还残留着昨日的箭痕,有的甚至还插着几支没有拔出的箭矢。
弓箭手紧随其后,弓已上弦,箭已在手。
他们的眼神冷漠,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厮杀,只是一次例行的操练。
再后面,是手持长枪、大刀的步卒,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
营寨内,望楼之上。
刘锜扶着栏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在微微闪动——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猎人看见猎物进入陷阱时的光芒。
“刘帅。”林冲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金狗又来了,全是步卒。”
刘锜点了点头。
“传令火炮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使人觉得他不是在指挥一场生死大战,“等金狗进入两百步,再点火。”
林冲抱拳:“得令!”
他快步冲下望楼。
片刻之后,寨墙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炮手们奔向自己的炮位,揭开盖在炮身上的油布,露出那些黑黢黢的炮口。
十三门火炮,在寨墙后一字排开。
炮口对准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金军。
当金军进入射程之内,令旗挥动。
“点火——!”
炮手们同时点燃引信。
引信嗤嗤燃烧,冒着火星。
片刻之后——
“轰——!”
十三门火炮同时怒吼。
这一次金军学得乖了。
一听见炮响,他们纷纷散开,不给火炮造成大量杀伤的机会。
当步兵冲进了弓箭的射程之后,金军弓箭手开始放箭,五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如乌云般倾泻进梁军营寨。
寨内不时有士卒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梁军的弓箭手立刻还射。
箭矢来往如蝗,双方都有伤亡。
金军终于冲到寨墙下,圆木撞击寨墙,惨烈的肉搏战就此展开。
林冲挺矛守在寨墙之后,每一矛刺出,必有一个金军倒下。
穆弘、李立、许清等将分守各处缺口,刀砍卷了刃就用拳头,拳头砸断了就用牙咬。
寨墙几度险些被攻破,又几度被梁军死战夺回,同时梁兵拼死抢修寨墙。
激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升高。
金军伤亡惨重,却仍未能破寨。
就在这时,金军阵中号角声再起——与之前的号角不同,更加低沉,更加绵长。
完颜银术可的步卒开始缓缓后退,但与此同时,金军两翼烟尘滚滚,五千女真精骑从左右杀出。
他们排成散兵线,并不直接冲击寨墙,而是绕着营寨弛骋,一边弛骋一边放箭。
箭矢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梁军士卒躲在寨墙后仍不断中箭。
这是完颜粘罕的杀招——用骑射消耗守军,待其疲惫再行总攻。
望楼上,刘锜望着那片涌动的骑兵,嘴角却微微上扬。
“刘帅,”王宣小心翼翼地问,“您……您笑什么?”
刘锜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营寨西北角。
那里,是马厩的方向。
五百多匹母马正和它们的小马驹们安静地站在栅栏后。
王宣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他的眼睛骤然亮了:“刘帅!您是说——”
刘锜转过身,对着望楼下等侯的传令兵,一字一句:
“传令——打开寨门。牵走小马驹,让母马们,叫起来。”
片刻之后,梁军营寨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母马嘶鸣。
那声音凄厉,悠长,穿透寨墙,穿透晨风,穿透金军骑兵的冲锋号角,传遍整个战场。
金军骑兵阵,那些正在狂奔的战马突然同时放缓了脚步。
它们竖起耳朵,鼻孔翕动,朝着梁军营寨的方向张望。
任凭骑手如何抽打、如何喝骂,那些战马要么调转马头朝营寨冲去,要么原地刨蹄不肯向前。
“怎么回事?!”领军的猛安脸色煞白,“稳住!稳住——!”
但稳不住了。
当第一匹战马挣脱缰绳朝梁军营寨狂奔而去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