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城,乾元殿。
午后的阳光通过雕花棂格斜斜洒入,在殿中汉白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但殿内的气氛,却冷得象腊月的寒冰。
西夏使者张信站在殿中央,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生得眉目清朗,三绺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
他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御座之上,史进端坐。
他今日着了衮冕——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玄色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腰系玉带,手按镇圭。
殿中,大梁群臣分列两侧。
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宗颖、萧让、蒋敬、乐和、陶宗旺、侯健、孟康、李云、凌振、汤隆、皇甫端等,个个面色沉毅。
张信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不高,却清淅入耳:
“大梁皇帝陛下,外臣奉我大夏国主之命,特来呈报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大夏雄师,已于雁门关北麓成功截击金军残部,生擒金国左副元帅完颜粘罕,及其麾下大将完颜银术可、完颜活女等一干要员。”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卢俊义的眉头微微一动。
公孙胜的拂尘轻轻一顿。
朱武的眼睛微微眯起。
宗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
张信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得意。
他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
“我大夏国主仰慕大梁天威,愿与大梁永结盟好,永不侵犯。为此,特命外臣前来商议——”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史进:
“若大梁皇帝陛下愿意将延安府、保安军、绥德军三处军府,永久赠与我大夏,我大夏愿将完颜粘罕等一干俘虏,尽数献与大梁,以表诚意。”
殿中,群臣的脸色同时变了。
吏部尚书萧让猛地踏前一步,须发皆张,厉声道:
“放肆!延安、保安、绥德,本就是我大梁国土!尔等西贼乘着金狗南下,巧取豪夺,不归还也就罢了,还敢以此要挟?什么‘永久赠送’——简直是痴心妄想!”
礼部尚书乐和紧随其后,声音冷得象刀裁:
“萧尚书说得对。西贼趁火打劫,占我疆土,此仇未报,还敢来讨要?真当我大梁无人乎?”
户部尚书蒋敬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里的怒火,任谁都看得出来。
工部尚书陶宗望,体格魁悟,冷笑一声,接口道:
“拿着一个败军之将,就想换我三座军府?张信,你们西夏人,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号旗司使侯健、船舶司使孟康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脸上的愤慨,比任何人都强烈。
张信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没有想到,梁国君臣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他预料中的贪婪,没有他预料中的尤豫,只有愤怒——彻骨的、毫不掩饰的愤怒。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稳住身形,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诸位相公息怒。外臣只是奉命传话,并无冒犯之意。若大梁皇帝陛下觉得此议不妥,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商量?”萧让打断他,声音越来越高,“有什么好商量的?延安、保安、绥德,是我大梁的疆土,一寸也不能少!你们西贼占了一百多年,该还了!”
张信望向御座上的史进,希望这位皇帝能说句话,压一压朝臣的怒火。
史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定音之锤,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喧嚣:
“张信。”
张信躬身:“外臣在。”
史进站起身,走下玉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那脚步不重,每一步却象踏在张信心口上。
他站在张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平静如水。
但张信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那是猛兽在捕猎前、最平静的时刻。
“你回去告诉察哥。”史进的声音很平静,“大梁的国土,一分一毫,也不能送给任何外族。”
张信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史进没有给他机会。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却没有坐,只是靠在那张黑漆交椅的扶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张信脸上。
“传旨——”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刀裁,如斧劈:
“着泾州经略使吴璘,整顿军马,凑集粮草,相机夺取延安府、保安军、绥德军。”
殿中,群臣同时抱拳躬身:
“臣等遵旨!”
那声音整齐有力,在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微微颤斗。
张信的脸色瞬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