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灰色的烟尘从关城方向升腾而起,混着未熄的火光,在初升的日光下形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烟柱。
关城上的箭垛已经被轰得七零八落,好几处缺口还没来得及修补,碎石滚落一地。
城门洞开,门板斜斜地挂在一边,上面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迹。
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正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旗下,一队梁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把金军士卒的尸体抬到城外,把己方战死兄弟的遗体抬到城内一处空地,整齐排列。
有人蹲在地上,从金军尸体上拔出箭矢,在衣服上蹭干净血迹,插回自己的箭囊。
有人抬着担架,把重伤的兄弟往医帐方向送。
有人靠着墙垛坐下,掏出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睡着了。
刘锜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一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身后,站着林冲、王宣、王进三将。
城门洞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鱼贯而入。
当先一骑,白马银枪,正是岳飞。
他身后,燕青、岳云、杨再兴、高宠、王贵、张显、牛皋、陆文龙、何元庆、馀化龙等一干将领紧随其后,人人甲胄上带着征尘,却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如电。
岳飞翻身下马,大步登上城楼。
刘锜迎上几步,抱拳行礼:
“岳帅。”
岳飞抱拳回礼,声音沙哑却洪亮:
“刘帅!”
两人在城楼上并肩而立,望向关内关外那片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
城下,明军四将——郑彪、庞万春、厉天润、王寅——也策马上前,与梁军诸将会合。
“伤亡如何?”岳飞问。
刘锜沉默片刻,缓缓道:
“围歼金狗主力那一夜,折了八千。强攻雁门关这两天,又折了三千。总共一万一千。重伤的,还有五千多。”
岳飞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城下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望着那些被抬走的担架,望着那些靠在墙垛上睡着的年轻面孔。
良久。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象破锣:
“值。”
刘锜点了点头。
“值。”他说,“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彻底完了。太原回来了。雁门关回来了。从今往后,金狗再想南下一步,得先问问咱们梁军的刀答不答应。”
两人沉默片刻。
岳飞忽然问:
“胡实海呢?”
刘锜朝城下一指。
城下,一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具尸体。
最前面那一具,穿着金军校尉的甲胄,脸上满是血污,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我军攻城的时候被林督护一矛刺穿了喉咙。”
岳飞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掠过那具尸体,忽然问:
“完颜粘罕呢?抓住没有?”
刘锜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岳帅,有件事,在下正要告诉你。”
岳飞的目光微微一凝。
刘锜从怀中取出一封军报,递给岳飞。
岳飞接过,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察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西贼?”
刘锜点了点头。
“据斥候来报,完颜粘罕带着六千多残兵往大同跑,走到半路,被察哥伏击了。完颜粘罕被生擒,完颜银术可、完颜活女也被抓了。只有拔离速率着一千多人逃了出去。”
岳飞握着那封军报,一动不动。
良久。
他忽然一拳砸在城垛。
“他妈的!”他的骂声在城楼上炸开,带着说不出的愤怒和憋屈,“一坨好肉,落到狗嘴里去了!”
刘锜看着他,没有说话。
城下,燕青、岳云等人听见这声骂,纷纷抬起头望向城楼。
牛皋挠了挠脑袋,小声问身边的王贵:
“大哥骂谁呢?”
王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城楼上,刘锜走到岳飞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岳帅,”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不必懊恼。此战我军歼灭了金人西路军的主力,收复了太原,对陛下,对天下,已经有个交代了。”
岳飞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转过身,望着刘锜,目光炯炯:
“刘帅,你说得对。但是——”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若隐若现的山影。
“完颜粘罕是被察哥抓的。察哥为什么能抓到他,那不是都是我大梁将士将金人的主力歼灭了吗?这才让他察哥捡了个大便宜。而且,我看这个察哥的野心不仅仅是要活捉完颜粘罕。”
刘锜的眉头微微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