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关的清晨,比雁门关来得更早。
晨光从东边的山坳里透出来,将关城上的箭垛染成淡淡的金色。
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在晨风中轻轻翻卷,旗下站着一队刚刚换防的士卒,正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城下,刘锜勒马而立。
他的面前,是一队刚刚从关城内押解出来的俘虏。
当先一人,披头散发,甲胄尽去,只着一身白色里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却依旧站得笔直。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如岩石的脸上,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完颜娄室。
刘锜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完颜将军。”刘锜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久仰。”
完颜娄室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刘锜。”他的声音沙哑得象破锣,“你赢了。”
刘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在团柏谷夜袭中杀了汤怀、在石岭关死死挡住岳飞数万大军的女真名将。
良久。
“押下去。”刘锜转过身,“好生看管。”
话音刚落,南面的官道上载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刘锜抬头望去。
烟尘滚滚,一面“明”字大旗从烟尘中浮现。
旗下,四员将领策马而来——郑彪、庞万春、厉天润、王寅。
他们身后,是两万五千明军将士。
队伍拉得很长,从官道上蜿蜒而来,甲胄上带着征尘,旗帜有些残破,但人人腰背挺直。
岳飞已经派人通报了刘锜,所以他大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
“郑太尉!庞将军!厉将军!王将军!”
四将翻身下马,抱拳回礼。
郑彪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洪亮:
“刘帅!听说你拿下石岭关,活捉了完颜娄室——我等特来道贺!”
刘锜微微一笑。
“郑将军客气。这石岭关,是岳帅打下的基础,在下不过是捡了个便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将身后的队伍,“四位将军这是——要南返了?”
庞万春点了点头。
“正是。”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是你们的皇帝要我们南返的,原本我们是要和岳帅一起攻打大同的,可是岳帅不准,说既然陛下来的圣旨,那我们就必须南返,没有办法,只好回来了。”
郑彪笑道:“岳帅太执着了。”
刘锜沉默片刻。
然后摇了摇头。
“郑太尉,”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圣旨就是圣旨,不容有丝毫违抗。”
王寅抬起头,看着刘锜:
“刘帅,在下有一事不明。”
刘锜点了点头。
王寅的目光直视着他:
“岳帅突袭西夏军那一仗,圣旨还没到就动了手。为何他做得,我等就做不得?”
明军撤离大同时,岳飞已经接到史进命令他攻打大同,如果西夏敢有不轨坚决予以回击的圣旨。
刘锜看着他,看着这张此刻满是疑惑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王寅的眉头微微一皱。
“王尚书,岳帅突袭西夏军,是在圣旨到之前动的手。但那是他身为西路军都统制、手握便宜行事之权的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
“西贼在大同附近,威胁我军侧翼。他不打,西贼就会打他。这是战场上的事,不是请战不请战的事。”
王寅没有说话。
刘锜继续道:
“而四位将军——你们是客军。陛下请你们来,是助我大梁北伐。仗打完了,陛下请你们回去。这是礼数,也是规矩。”
他的目光扫过四将:
“岳帅若留你们,那是违旨。而且,不瞒诸位,虽然岳帅是在接到圣旨之前就攻击了西夏,但是他的用兵有参军记录存盘。只要他是为了大梁的安危,错了也不受朝廷追责。这是他敢冒然对西夏用兵的底气。”
四将听了这话,站在那里,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郑彪问道:“那……那是不是说,在徐州的张宪和在江州的吴玠他们也有这样的权力吗?”
刘锜微微一笑:“当然。”
明军在石岭关略作休整之后,由刘锜领着南下,直驱太原。
刘锜、林冲、王宣和王进在太原宴请了所有的明军将士。
太原府衙的正堂里,八张黑漆长案一字排开。
案上的酒菜不算丰盛——酱瓜、腌菜、炒鸡蛋、炖豆腐,外加几碗炖得稀烂的羊肉。
酒是太原本地的汾酒,装在粗瓷大碗里,酒香混着菜香,在堂中飘散。
刘锜在主位落座,端起酒碗,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诸位将军,今日在下略备薄酒,为四位将军饯行。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在下祝诸位一路顺风,平安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