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府的冬天,比燕京更冷。
不是那种湿冷,是干冷,冷得连空气都象要凝固。
风从松花江面上刮过来,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疼。
城头的旗帜被冻得硬邦邦的,展开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象有人在撕扯一块破布。
完颜兀术站在校场边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棉甲,外罩一件黑羊皮大氅,大氅的边缘磨得发白,袖口处还有一道没补好的裂口——那是从燕京逃出来时刮破的,一直没换。
校场上的女真勇士正在操练。
喊杀声震天,枪戟如林。可那喊杀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
不是不卖力,是卖力过头了——每一个动作都用足了力气,恨不得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反倒显得笨拙生硬。
此时的完颜兀术已经被完颜吴乞买加封为梁王。
梁。
这个让大金的宏图伟业彻底逆转的字,如今成了他的王号。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完颜挞懒大步走来,在他身侧站定。
这位金国的鲁王今日穿了一身皂色官服,腰系皮带,那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此刻带着沉思之色。
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堂弟,论辈分,完颜兀术要称呼他一声叔叔。
“殿下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
完颜兀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校场上那些操练的身影,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望着那些在寒风中挥舞的刀枪。
“他们很卖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象破锣。
完颜挞懒点了点头。
“卖力。可光卖力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闻,“咱们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时候,端起枪就能杀人,骑上马就能冲锋。现在这些娃娃,养尊处优惯了——”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完颜兀术没有说话。
他知道完颜挞懒说得对。
这些兵马,大多数都是在大金灭辽、灭宋的时日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他们听父辈讲过那些辉煌的战绩,听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可听来的和亲身经历的,终究是两回事。
他们没有跟着太祖阿骨打出征过。
没有在出河店以三千破十万过。
没有在护步答岗以两万破七十万过。
他们甚至没有在杀胡坡和梁军交过手——那一战,活下来的老兵,都留在榆关以南了。
“我大金现在还有多少女真勇士?”完颜兀术忽然问。
完颜挞懒沉默片刻,缓缓伸出两只手,六根手指。
“六万?”
“六千。”完颜挞懒的声音更低了,“女真精锐,都在这儿了。加之渤海人,勉强凑够一万。”
“一万人……”完颜兀术感到了极大的失望。
完颜兀术知道现在的金军,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一旦真碰上韩世忠那十几万百战精兵,这点人马,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就练。”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练到能打硬仗为止。”
完颜挞懒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望着校场上那些操练的身影,望着那些在寒风中气喘吁吁的年轻人,望着那些生疏的动作和笨拙的步伐。
练?
练到什么时候?
韩世忠会给他们时间吗?
他没有问。也不用问。
两人都心知肚明。
从校场回来,完颜兀术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大元帅府。
说是元帅府,其实就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比寻常百姓家大不了多少。院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土坯。
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只在门柱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封条——“大元帅府”。
完颜挞懒跟着他进了书房,反手将门关上。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从燕京到榆关,从榆关到黄龙府,标注得密密麻麻。
那些代表梁军的赤色箭头,已经推进到了榆关以北。
“殿下,”完颜挞懒走到案前,手指点在榆关上,“韩世忠的人马,在榆关停了两个月了。”
完颜兀术点了点头。
“他在等。”他的声音很轻,“等夏收。等粮草备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四个字——坐以待毙。
“殿下,”完颜挞懒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本王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完颜兀术看着他。
“讲。”
完颜挞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重用汉人。”
暖阁里,骤然一静。
完颜兀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完颜挞懒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急:
“殿下,咱们女真勇士,拢共就剩六千了。加之渤海人才一万。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