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皇宫,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院子。
殿中陈设简陋,几张黑漆长案,几把硬木交椅,案上摆着几只粗瓷茶碗。
完颜吴乞买坐在主位上。
这位金国皇帝,今年不过五十出头,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那张曾经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病态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穿着一件明黄龙袍,那龙袍太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已经病了很久了。
太医说是痨症,药吃了无数,却不见好。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喘一口气,胸口都要剧烈地起伏一下。
完颜兀术、完颜希尹站在他身侧,眉头紧紧拧着。
完颜挞懒、完颜蒲鲁虎站在另一侧,面色凝重。
完颜蒲鲁虎是金国皇帝的嫡长子。
殿中,还站着几个大臣,个个面色阴沉。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身白色的狩衣,头戴乌帽子,手里握着一柄折扇。
那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可那双眼睛,却藏着说不出的傲慢。
平经远。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随从,一人捧着一封国书,一人捧着一只锦盒。
殿中,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不是沉默,是某种说不出的压抑。
完颜吴乞买终于喘匀了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象破锣:
“倭国使者,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平经远微微一笑,躬身行礼。
那礼行得很标准,可那动作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敷衍。
“大金皇帝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外臣奉我大倭国天皇陛下之命,特来呈递国书。”
他伸出手,身后的随从立刻将那封国书双手奉上。
完颜希尹上前接过,转呈完颜吴乞买。
完颜吴乞买接过国书,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
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蜡黄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的手开始颤斗,那颤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完颜兀术看见了。
“陛下——”他上前一步。
完颜吴乞买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国书递给了完颜兀术。
完颜兀术接过,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
然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国书写得很客气,通篇都是“仰慕大金天威”“愿与大金永结盟好”之类的字眼。
可最后那几行字,却象一把刀,直直刺进他心口——
“大倭国已灭高句丽,今欲与大金共分天下。请大金皇帝陛下速派太子赴倭,以便沟通。大金各谋克中,当设倭国监军一人,以昭两国同心之谊。若大金不从,则大倭国将联合梁国,共伐之。”
共分天下?
派太子为人质?
设倭国监军?
这哪里是国书,分明是——降书。
完颜兀术的手,缓缓握紧了那张纸。
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混帐——!”
一声暴喝在殿中炸开。
完颜蒲鲁虎猛地踏前一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青筋暴起,双眼圆睁,象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们这些倭寇!也敢来我大金撒野!”
如果真的要太子赴倭,大概就是他了。
平经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位将军,外臣只是奉命传话,并无冒犯之意。若大金皇帝陛下觉得此议不妥,贵我两国可以再商议……”
“商议?”完颜兀术上前一步打断他,声音越来越高,“和你们有什么好商议的?你们倭国,弹丸之地,蕞尔小邦,也敢来我大金面前充大?什么‘共分天下’?什么‘派太子为人质’?什么‘设监军’?你们配吗?”
平经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完颜兀术的怒火更盛。
“外臣听说,”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大金的主力,已经在榆关以南被梁军全歼了。”
完颜希尹一听这话,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平经远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平,平得象在念一段课文:
“外臣还听说,大金现在能打仗的兵马,不足万人。而梁军那边,韩世忠麾下,就有十万大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大金皇帝陛下,诸位将军——小国在大国之间,就象一叶扁舟在巨鲸之间。如果不能顺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