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山下的旷野,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两天一夜。
从刘锜率军出城的那一刻起,厮杀就没有停止过。
此刻是第二日的黄昏。
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只留下一线暗红色的光,象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横在天地的尽头。
那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战场上,尸积如山。
梁军和夏辽联军的尸体交错叠压,分不清哪些是汉人,哪些是西夏人,哪些是契丹人。
有些地方尸体堆得太密,后来的战马无法通过,便绕着走,在尸堆两侧踩出新的路径,弯弯曲曲的,象一条条被血染红的蛇。
折断的枪杆、碎裂的盾牌、丢弃的刀剑散落一地,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几面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尸堆里——“梁”字旗、“夏”字旗、“辽”字旗,有的已经被烧掉了半边,有的被血浸透了,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晚风从西面吹来,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这片修罗场,呜呜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刘锜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玄色山文甲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臂的甲叶被砍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里衣,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手臂上。
头盔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发髻散乱,几缕乱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只眼睛。
手中的长剑已经卷刃了,剑身上满是缺口,象一把生了锈的锯。
他没有换剑——不是没有备用的,是懒得换了。
反正也杀不了几个人了,能举起来就不错了。
他身旁,王宣靠在马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位督护相公的甲胄同样残破不堪,胸前的护心镜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几乎要裂成两半。
他的左腿被一支流矢擦伤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靴子周围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没有包扎,不是不想,是没时间。包扎伤口的工夫,敌人就冲上来了。
朱同蹲在缓坡的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柄朴刀,刀尖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那张曾经蓄着长髯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和尘土,胡子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象一条条干枯的藤蔓。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漏气。
“刘帅。”王宣终于喘匀了气,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象破锣,“贼兵退了。”
刘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坡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望向远处——那里,夏辽联军的营寨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营寨四周的壕沟被填平了好几段,寨墙被撞出了几个缺口,缺口处堆着尸体,有梁军的,也有联军的。但营寨还在,旗帜还在,那些黑压压的人马还在。
“不是退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象在自言自语,“是回去吃饭了。吃完了,还会再来。”
王宣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刘锜说得对。
这两天一夜,联军退了三次,又来了三次。
每一次退下去,都是回去休整、吃饭、补充兵力;
每一次再上来,都是生力军,而梁军这边,只有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少的人。
“刘帅,喝口水。”朱同将水壶递到刘锜面前。
刘锜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壶嘴里冲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进脖领里,凉丝丝的。
他又灌了一口,然后用水壶浇在头上,激得打了个寒颤。
“还有多少人?”他问,声音恢复了平稳。
朱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步骑兵加在一起,能战的,不到四万了。”
四万。
从七万五千到四万,两天一夜,折损过半。
刘锜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缓缓握紧了水壶,那铁皮的水壶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伤兵呢?”他问。
“伤兵五千有馀。”朱同的声音更低了,“重伤的已经送回城了,轻伤的还在阵中。有些轻伤的……自己又回到了队列里。”
刘锜睁开眼睛。
他看着远处那片暮色中的联军营寨,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马,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的红黑旗。
“传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稳了,平稳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各营收拢,退后一里,就地休整。埋锅造饭,让将士们吃口热乎的。”
王宣抱拳躬身,转身大步离去。
刘锜转过身,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锦屏山的馀脉,连绵的山峰在暮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象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而狰狞。
岳飞的帅旗就在那片山里。
他看不见那面旗,但他知道,岳飞就在那里。
一万精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