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勒住战马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象一条细长的刀刃横在地平在线。
晨雾从远处的山沟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在旷野上翻滚,将那些零零散散的溃兵身影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的战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四蹄在微微发抖。
从锦屏山下逃出来,一路向西,跑了整整一夜。
没有停过,没有喝过水,没有吃过草。
这匹汗血宝马已经跟了他十年,从可敦城到卡特万,从中亚到西夏,什么样的恶仗都打过,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身后,萧斡里剌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
这位西辽的兵马大元帅甲胄残破,左臂的护甲不知什么时候丢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里衣,里衣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是被刀锋划破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皮肉。
他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虬髯上粘着暗红色的血块,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象破锣,每说一个字都象在撕扯喉咙,“末将清点过了。跟出来的,皮室军不到两千,京州兵不到三千,乣军不到一千。加之其他各军散兵——总共不到八千人。”
耶律大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望着锦屏山的方向。
那里,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晨雾,和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影。
八千。
十二万大军东进,八千残兵西归。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缰绳。
那缰绳是上好的牛皮编制的,被汗水浸得湿滑,在他手里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陛下。”萧查剌阿不也策马上来,这位六院司大王的甲胄倒是齐整,只是头盔不知丢在哪里了,发髻散乱,几缕乱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漏气。
“兀颜光他们呢?”耶律大石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
萧查剌阿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兀颜光、琼妖纳延、阿里奇、贺重宝四将,昨夜在战场上和末将走散了。末将派人找了一夜,没有找到。”
耶律大石闭上了眼睛。
兀颜光。
他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京州兵的统帅。
昨夜中军崩溃的时候,兀颜光还在前线。
他有没有撤出来?有没有被梁军围住?有没有——
他没有往下想。
那些事,想起来太疼。
“陛下。”萧斡里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尤豫,“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耶律大石睁开眼睛,看着他。
“讲。”
萧斡里剌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咬了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陛下,梁军昨夜虽然大胜,但他们的骑兵也跑了一夜,人困马乏,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可如果再往前走,出了这片旷野,就是连绵的山地。到了山里,梁军的骑兵就不好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末将请命——率三千皮室军,为陛下断后。”
耶律大石的眉头微微一动。
“断后?”
“是。”萧斡里剌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末将率三千人,在后面的山口设伏。就算梁军追上来,末将也能拖他们一两个时辰。陛下趁这个时间,往西走,走得越远越好。”
耶律大石看着他。
看着这张满是横肉的脸,看着这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将。
“三千人,”耶律大石的声音有些发涩,“能拖多久?”
萧斡里剌沉默了片刻。
“能拖多久算多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耶律大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想说“不必如此”,想说“一起走”,想说“朕还需要你”——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萧斡里剌,看了很久。
“保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萧斡里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
“陛下放心。”他说,“末将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他拨转马头,向身后的皮室军驰去。
“皮室军——!跟我走——!”
三千皮室军,从溃兵的洪流中分离出来,跟着萧斡里剌,向东面的山口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耶律大石望着那些背影,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的“萧”字将旗,一动不动。
“陛下。”萧查剌阿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说不出的沉重,“走吧。”
耶律大石没有回答。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远的山口,然后拨转马头,向西驰去。
身后,五千残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在空旷的旷野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