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夜，比西边来得更早一些。
申时刚过，日头便沉到了西山后面，只留下一线暗红色的光，象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横在天地的尽头。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皇城裹在一片沉郁的靛蓝之中。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了闪，随即黯淡下去，象一双双合拢的眼睛。
嘉宁殿的烛火已经燃起来了。
四只青铜雁足灯立在殿角，灯中的蜡烛足有儿臂粗，火焰跳动着，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
可那光亮只到殿中央便止住了，靠近殿门的地方，依旧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秋夜特有的凉意。
史进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一份军报，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军报是岳飞从兴庆府城下送来的，用的是八百里加急，封皮上贴着三根鸡毛，还有一根白色的布条——那是“十万火急、不可延误”的意思。
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边角磨起了毛，显然是在路上辗转了多日。
军报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是岳飞亲笔。
史进的目光掠过一行行字：
“臣岳飞顿首再拜陛下：臣等五帅会于兴庆府城下，合计兵力二十万有奇，已将西贼都城四面合围。城中守军不过三四万，粮草将尽，士气低落，破城指日可待……”
他的手指在“破城指日可待”那六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下看。
“……然察哥已西奔，耶律大石亦西返。臣已遣斥候西出千里搜寻其踪迹，然尚未得确报。臣反复思之，若此时全力破城，俘李乾顺，则察哥必为西贼馀孽所拥，若据西平、沙州等地负隅顽抗，甚至远遁西辽，与耶律大石合流。日后我军西征，需深入大漠，粮草转运艰难，恐成久拖不决之势……”
史进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当然明白岳飞在担心什么。
西夏不同于金国。
金国在辽东，有榆关、锦州一线可守，有运河可以转运粮草，有大同、北京作为后盾。
打金国，是逐次推进，步步为营。
西夏在西面，过了兴庆府再往西，就是茫茫大漠，千里无人烟。
粮草要从内地运过去，翻山越岭，损耗极大。
如果察哥真的跑到大漠深处去了，大梁的西征大军就会被后勤拖住，打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而大梁现在最怕的，就是消耗战。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看。
“……臣愚以为，当务之急，一曰搜寻察哥踪迹，二曰围困兴庆府而不急攻，三曰请陛下圣裁。臣已令张宪遣斥候西出，秦明整一万五千精骑待命，吴玠、刘锜、吴璘所部分屯兴庆府四门，日夜以火炮轰击城墙，震慑城中守军。臣不敢擅专，伏惟陛下裁断。”
军报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岳飞后加之去的，墨色比正文淡一些，显然是在写完后又想了想才添上的：
“另，臣观兴庆府城头守军，面有菜色，衣甲不整，士气已堕。若持续围困，彼必自溃。然围困需时，而良臣在辽东正与倭军苦战，臣不敢不虑及此。”
史进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良臣在辽东正与倭军苦战”。
他的手微微一顿。
韩世忠。
锦州城外，倭金齐三国联军还在对峙。
虽然登州一战，松浦景义的水军被吓退了，但倭军的主力还在锦州城外，十几万大军虎视眈眈。
韩世忠手里只有六万人，加之张宪留给他的四万步兵，勉强凑够十万。
十万对十四万。
守城有馀，出击不足。
如果这个时候把西线的二十万大军全部投入对西夏的追击，东线怎么办？
万一倭军趁大梁主力在西线、无暇东顾之际，猛攻锦州，突破榆关，兵临北京城下——
史进不敢往下想。
他将军报轻轻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眼窝下的青影在烛光中格外清淅——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迁都的事千头万绪，江南的农场要盯着，辽东的战事要关注，西夏这边又出了这么大的变量。
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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