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头的“梁”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黑,边缘被箭矢撕开了几道口子,可那赤色的旗帜依旧在晨光中飘扬,象一团烧不尽的火。
城墙上,梁军士卒们正在抓紧时间修补破损的垛口,搬运砖石的喘息声、木匠修补寨门的锯木声、队正低声呵斥的口令声混成一片,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忙碌。
远处的倭军营寨连绵十馀里,帐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象一片灰白色的蘑菇群。
寨墙上的十文本枪在日光下泛着凛凛寒光,密密麻麻的,象一片收割前的麦田。
韩世忠站在城楼之上,手扶箭垛,望着那片营寨,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山文甲,甲叶上的铜钉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头盔摘了,夹在腋下,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白的带子束着。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疲惫,但那双眼睛下面的青影,出卖了他——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韩帅。”身后传来脚步声,王进大步走上城楼,甲叶铿锵作响。这位参军相公的脸被北风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却依旧精神斗擞。他走到韩世忠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倭军营寨,压低声音道:“各门防务已经重新部署妥当。北门、西东门各留三千人,东门、南门各留两千人。火炮全部上墙,弹药充足。”
韩世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营寨上,落在那面在晨风中猎猎的倭军将旗上。
王进继续说着,声音沉稳如常:“按韩帅的吩咐,末将已经和穆弘、孙安、杨雄、石秀四位将军说过了,他们和在下留在锦州。四位将军都是久战之将,有他们守着,锦州万无一失。”
韩世忠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王进。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凝重:“粮道呢?”
“粮道已经安排妥了。”王进道,“从榆关到锦州,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粮站,每站驻兵两百,负责转运和护卫。沿途还设了五处烽火台,一旦有警,烽火相传,半个时辰之内,榆关和锦州都能知晓。”
韩世忠微微颔首,表示满意并道:“不要出战,坚守城池,消耗贼军即可。”
“遵命。”
韩世忠转过身,大步向城楼下走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
王进紧随其后。
城楼下,亲兵已经牵来了战马。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四蹄雪白,鬃毛在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
韩世忠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马镫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锦州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的旗帜,然后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一声,冲上官道。
身后,三千亲卫骑兵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空。
榆关在锦州西南,相距不过百馀里。
韩世忠的主力大营扎在两地之间的官道旁,背靠一座小山,面向东北。
营寨连绵数里,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官道两旁。
营寨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壕沟外插着削尖的木桩,寨墙上架着床子弩,黑黢黢的弩箭指向东北方向。
韩世忠勒马立于营寨门口,望着这座他亲手布下的营寨,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样布阵,进可攻,退可守。
倭军若攻锦州,他可以率军从侧翼出击;
倭军若绕道袭榆关,他可以在半路截击;
倭军若想切断粮道,更是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南面的官道上载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被营寨中的嘈杂声淹没了。
但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象一阵急促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韩世忠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烟尘中,一队骑兵正飞驰而来。
当先一骑,马上骑士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系皮带,头戴展脚幞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眼窝微陷,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显然是一路赶路,没顾上收拾。
他身后,五百骑兵甲胄在身,枪戟如林,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从官道上蜿蜒而来。
韩世忠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舒展开来。
他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去。
那队骑兵在营寨门口勒住战马,当先那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大步走到韩世忠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沙哑却沉稳:“韩帅!京兆安抚经略使麾下司马郑天寿,奉陛下之命,率吴玠相公麾下五万大军,前来增援韩帅!”
韩世忠的眼睛骤然亮了。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