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贯中听了史进的询问,沉思良久之后,答道:“陛下,草民以为当下不急于禅让。”
史进一怔:“怎么能不急?要确保三代,那我必须尽快禅让。”
许贯中轻呷了一口茶水,道:“陛下,草民说不急,是因为沙场的厮杀还没有结束,您现在禅让,您坚持要进行的征伐是停下来,还是接着征伐?还有屯田,天下的屯田还没有完毕,您要将这样的一个江山交给后人吗?”
史进沉默半晌,拱手道:“先生,我先告辞了。”
史进告辞了,并不是他赞成许贯中的建议,而是他有了一个更疯狂的想法。
无疑,许贯中的一番话已经打开了史进的思路。
史进回到嘉宁殿,靠在御榻上,手里握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茶是新沏的,汤色清亮,茶香袅袅。
但此刻那茶水正一点点凉下去,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浑然不觉。
他望着殿顶那些绘着日月星辰的藻井,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复去转着许贯中方才说的那些话——
“陛下提前退位,将皇位禅让给陛下心目中的继位人选。”
“陛下亲自培养第三代。”
“三代之后,新法就站稳了脚跟。”
他想起许贯中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平静。
象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又象是在念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
禅让。
培养第三代。
三代。
这些词,每一个他都听得懂,每一个他都想得明白。
可放在一起,却象一团乱麻,缠在心头,解不开,理还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
茶汤凉透了,暗沉沉的,映着头顶藻井的倒影,模模糊糊的,象一潭死水里倒映着的楼阁。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陛下。”
吕方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位殿下来了。”
史进抬起头,望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让他们进来。”
片刻,殿门被推开,三个年轻人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约莫十九岁,身量颀长,剑眉星目,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腰系玉带,发束金冠。
衣袍是上好的蜀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袍角绣着暗纹的云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拂动。
史南阳。
大梁皇帝的长子。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史进年轻时的影子——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他的步子迈得大,走得快,象是恨不得一步跨到史进面前。
他身后,史洛阳紧跟着。
十七岁,比史南阳矮半个头,身量结实,虎背熊腰,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腰系皮带。
那身劲装是棉布的,洗得微微发白,袖口处磨起了毛,却不显寒酸,反而透着一股子利落。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鲁智深式的豪迈——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嘴角微微上扬,象是随时都在笑。
那笑容不是讨好,是天生的,象是心里头永远揣着什么事儿,乐呵呵的。
走在最后的,是史江宁。
十三岁,身量还未长成,比两个哥哥都矮了一头。
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衫,腰系素帛,发束金冠。儒衫是新做的,浆洗得笔挺,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衣,干干净净的。
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上,带着几分方金芝的影子——肤若凝脂,眉如远山,唇红齿白,象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只是那双眼睛,象极了史进,深沉如水,看不出深浅。
三人在御榻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躬身,齐声道:
“儿臣叩见父皇。”
那声音整齐有力,在空旷的殿中回荡,震得殿角铜鹤身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史进靠在御榻上,看着这三个儿子,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史南阳脸上扫过,又落在史洛阳脸上,最后落在史江宁脸上。
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这是他的三个儿子。
是他史进的骨血。
也是大梁王朝未来的希望。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亲昵,“赐座。”
小太监们搬来三个绣墩,三人谢了座,依次坐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史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微苦,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
他的目光落在史南阳脸上。
“南阳。”
史南阳的脊背微微一挺,抱拳道:“儿臣在。”
“跟着许先生学了几年了?
“回父皇,学了六年。”
“六年。”史进点了点头,“六年,不短了。学了弓马骑射吗?”
史南阳的嘴角微微勾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