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极细的土粉。她没有拍掉,就那么让它沾着。走回灰白色小灯前,重新坐下,把沾着土粉的那只手摊开在膝上。土粉在灯焰照耀下闪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种地的人把那三粒种子盖好之后就没有再动它们。他在刻着“忘”字的小灯旁坐下来,背靠着灯座,把布袋搁在膝上,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等。种地的人最擅长的不是种,是等。种子埋进土里之后,能做的就都做完了。剩下的是种子自己的事,是土的事,是水的事,是光的事。种地的人只需要等。等种子在土里吸水、膨胀、裂开、伸出第一根根须、顶出第一片叶子。这个过程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很长,种地的人从来不计较长短。种子有自己的时间,种地的人的时间就是种子的时间。
石子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但她不是等,是听。听那三粒种子在土里吸水的声音。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它们正在吸水。种地的人捧来的那三份土里缠满了草根和菌丝,菌丝会把土里的水分一点一点送到种子表面。种子表面的绒毛吸了水,就会变软,变软之后里面的胚就会醒过来。胚醒了,就会往外顶。先顶出根,再顶出芽。根往下扎,芽往上顶。顶破土层,见到光,就是第一片叶子。
石子睁开眼,低头看自己沾着土粉的掌心。掌心里那粒种子已经不在了一一种进了草地深处,种进了草与草之间的缝隙里。但掌心还残留着种子的触感。很小,很轻,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她把掌心贴在脸上,土粉沾到脸颊上,她没有擦。
辰曦从望归树下走过来,提着玉瓶。她在种地的人面前蹲下,把玉瓶搁在他手边。“浇多少?”种地的人睁开眼,拿起玉瓶,掂了掂瓶里露水的分量。然后倒出小半瓶在掌心,以指尖蘸着,一滴一滴弹在那三粒种子的覆土上。不是浇,是弹。每一滴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围着种子画一个小小的圆。弹完三粒种子,瓶中还剩一小半。他把玉瓶还给辰曦。
“明天这个时候,再浇这么多。”
辰曦接过玉瓶,没有问为什么是明天,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这么多。种地的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不懂种地,她只懂接露水和浇灯。但接露水和浇灯和种地,在根源上是一回事一一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做多少,不多不少。
石子把沾着土粉的那只手从脸上拿下来,伸过去。“我种的那粒。浇吗?”
种地的人看了她一眼。“你种的那粒,你自己浇。”
石子把手收回来。她没有玉瓶,辰曦的玉瓶只有一只,老辰曦的玉瓶今天早上被她用过了,现在搁在望归树根旁。她站起来,走到灰白色小灯前,把自己那枚石子从灯座旁拿起来,握在手里,然后走向穹顶正下方。露水正一滴一滴从淡痕边缘渗出来,她仰起头,把石子举过头顶。石子表面光滑,露水滴在上面会滑开。她把石子翻过来,让石子上那道被水冲刷出来的凹痕朝上。凹痕很浅,只能存住极少的露水。她在穹顶下站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手臂麻了,凹痕里终于聚起薄薄一层水膜。她捧着那枚存了一层水膜的石子,走回草地,在自己种下那粒种子的位置蹲下,把石子上那层水膜轻轻抖落在覆土上。水膜落在土面上,只润湿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她低头看着那一片湿痕,看它从深褐慢慢变浅,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
种地的人远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粒和石子种下去的那粒一模一样的种子。他把这粒种子放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了。石子没有看见。
从这一天起,源墟多了一个种地的人。
他每天清晨在辰曦接满第一瓶露水的时候醒来。接过玉瓶,倒出小半瓶在掌心,以指尖蘸着,一滴一滴弹在那三粒种子的覆土上。弹完之后把玉瓶还给辰曦,然后沿着灯林边缘走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脚掌完全贴住地面。走完一圈,回到刻着“忘”字的小灯旁坐下,把布袋搁在膝上,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等。
石子每天清晨用那枚石子接露水。石子上的凹痕只能存住极薄一层水膜,她把水膜抖落在自己种下那粒种子的覆土上,然后蹲在那里看湿痕变浅、变干。看完之后走回灰白色小灯前,把石子搁在灯座旁,和另一枚石子并排,然后坐下,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有时候她会把手伸过去,摸一摸那三粒种子的覆土。土面是温的。不是种地的人掌心残留的温度,是土自己的温度。种子在土里吸水、膨胀、苏醒,这个过程会放出极微量的热。石子感觉不到种子放出的热,但她能感觉到土的温度每天比前一天暖一点点。
第三日清晨,扁圆形的那粒种子破土了。
不是石子发现的,是辰曦。她清晨起来接露水,经过刻着“忘”字的小灯时,看见覆土表面隆起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土粒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了,露出针尖大小的一点嫩白。她蹲下来,没有碰,只是看。那点嫩白在灯焰的光里微微颤动,像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被光晃了一下。
种地的人醒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把玉瓶里的露水倒出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