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时间,周一上午十点。
秋雨刚停,吉美博物馆外的石阶还带着湿意。
远处塞纳河上雾气未散,巴黎的天空灰得象一张没有写完的外交照会,压在城市上方,沉默而暧昧。
顾云的车没有停在博物馆正门。
李昂跟在顾云身后,怀里抱着一个黑色文档夹,低声嘀咕道:“顾哥,这法国人是真会装。明明都快要签归还了,还非得走侧门。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顾云脚步不急,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陈列的亚洲文物,语气淡淡:“这不叫装,这叫给自己留叙事空间。”
“叙事空间?”
“从正门进,是政治事件;从侧门进,是学术交流。”顾云看了一眼墙上那排写着“远东艺术”的法文说明牌,嘴角微微一挑,“等事情办成了,再从正门出去,那就叫法国文化界主动承担历史责任。”
李昂愣了两秒,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懂了。进去的时候不能太象来要帐,出来的时候必须像债主接受还款。”
顾云瞥他一眼:“少贫。今天这场戏,皮埃尔要的是台阶,我们要的是石雕,法国政府要的是形象。三方都不能摔。”
李昂压低声音:“那要是他临门一脚又缩回去了呢?”
顾云脚步不停,语气平静得象在说天气:“那就换个人踢。”
李昂瞬间明白了。
巴黎政治学院那个盯着文化部长位置的老同学,爱丽舍宫里那几个急着做“去殖民化”文章的顾问,法国文化部那些等着向马克龙表忠心的官僚——这些人都可以成为下一个“主动承担历史责任”的人。
顾云从来不是把赌注押在某一个人身上。
他只是把风向、利益、恐惧和野心全部摆到同一张桌上,然后让最先坐不住的人自己站出来。
这就是官场里的局。
不是逼一个人低头,而是让所有人都看见——谁先低头,谁就能把低头写成远见。
……
馆长办公室内。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没有咖啡,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窗外是吉美博物馆内庭,雨后的石板泛着暗光,几株修剪整齐的灌木安静得象博物馆里那些被粘贴编号的文物。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十九世纪法国画家的东方题材油画复制品,画面上是想象中的中国亭台、灯笼、仕女和一片毫无根据的金色天空。
它足够漂亮,足够法兰西,也足够“东方”。
可今天,他越看越觉得刺眼。
所谓东方,在欧洲人的画布上从来都是被想象、被命名、被收藏的对象。直到今天,一个真正来自东方的人,带着帐本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桌面中央摆着一份文档。
那是他昨晚亲自起草、今天凌晨三点才最终定稿的“主动声明”草稿。
声明不长,只有三百来字,却几乎耗光了他一个晚上的耐心和心脏承受能力。
他看了不下五十遍。
每一个词,他都改了又改。。经初步学术研究,这两件文物可能与1860年圆明园事件有关。博物馆决定激活正式溯源研究,并愿意在学术共识的基础上,与相关国家探讨文物归属及合作返还问题。”
“入馆记录存在不完整之处。”
“可能与圆明园事件有关。”
“探讨文物归属及合作返还问题。”
三个模糊措辞,象三层薄纱,把“战争劫掠”“非法流出”“主动归还”这些最敏感的词全部盖住。
但凡懂行的人,又都能读懂这段话真正的含义。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既不当众跪下,也不继续装瞎。
既给法国政府留出操作空间,也给自己留下一顶“博物馆伦理改革先行者”的帽子。
是顾云递给他的。
而且递帽子的时候,顾云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刀。
“咚咚。”
敲门声响起。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馆长先生,那位中国客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请他进来。”
片刻后,门被推开。
顾云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色正装,领带颜色很沉,整个人比维也纳那场“朋友式对话”时更正式一些。西装左胸口袋边缘,别着一枚极小的金色徽章,上面是太和殿的图案。
那不是外交部制式徽章,而是故宫博物院赠送给他的纪念品。
他也立刻明白,顾云今天不是单纯代表外交部门来的。
他身后站着的,是故宫,是圆明园,是中国文物追索体系,是那本被翻开的百年帐册。
“馆长阁下。”顾云微笑着走上前,主动伸出手。
“顾先生。”尔握住他的手,掌心有些凉。
顾云象是什么都没察觉,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语气关切:“馆长阁下气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我大概知道。”顾云坐到沙发上,笑容温和,“法国人改声明,比我们改联合公报还讲究。一个‘可能’和一个‘疑似’,能让半个文化部失眠。”
这句玩笑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