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了,我之前戒,也是被我老婆逼的。”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那烟雾被夜风一吹,瞬间就散了,像他那些无处安放的烦心事。
“那会儿准备要二胎,她下了死命令,说我这一身尼古丁味,会影响下一代的身心健康和智力发育。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跟写论文似的。”
“那怎么又抽上了?”林凡问。
烟雾繚绕中,高聿明脸上的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下疲惫和一点不加掩饰的苦涩。
“难啊。”
他把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动作里带著一股无名火。
“戒菸靠毅力,復吸靠压力。有时候夜里睡不著,方案改了十几遍还是通不过,底下的人等著你吃饭,上面的人等著你看笑话。不来一根,脑子就是一团浆糊,根本转不动。”
这番话,已经不只是在解释为什么復吸,更是在剖白他当下的处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公司也一样。”林凡接过了话。他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高聿明抬起头,看著林凡。夜色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却让一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了。
他发现,自己今晚在这里,与其说是来看林凡的笑话,不如说是想看看,一个跟自己一样被扔进泥潭里的人,是怎么挣扎的。
两个同样被生活和工作盘得有些包浆的中年男人,在荒郊野外的深夜里,因为一句“难啊”,那点竞爭对手的隔阂,忽然就淡了。
“你之前在领先科技,是做技术的?”林凡换了个话题,像是隨口閒聊。
高聿明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领先科技那段经歷,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也是他心里的刺。
“我听说过你。”林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国內最早提出『梯次利用』並且做出商业模型的人。你那个方案,我几年前带团队的时候,还专门找来研究过。”
高聿明猛地抬起头,叼在嘴里的烟都忘了抽,菸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眼里的戒备和颓丧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技术人员独有的,当自己的心血结晶被行家认可时的激动。
“你看过?”
“看过。”林凡说,“想法很好,非常超前。可惜,没做起来。”
高聿明自嘲地笑了一声:“林总,你这话说得可真够客气的。那不叫没做起来,那叫死得透透的。公司內斗,站错了队,方案再好,也只能压在档案柜里吃灰。”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把胸中的鬱气都吸出来再吐掉。“后来我去了何家,何总很赏识我,给了我平台。我以为能把当年的遗憾补上,结果”
结果,呕心沥血做了三个月的方案,想拿下秦家这块地,临门一脚,又被截胡了。 而截胡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总能出人意料的林凡。
命运像个蹩脚的编剧,总爱写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巧合。
“你为这块地做的方案,是什么样的?”林凡问。
高聿明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林总,我们现在是竞爭对手,你这是想套我的商业机密?”
“一个已经胎死腹中的方案,还算什么机密?”林凡笑了,“我就是好奇。放著这么大一块地,如果让你来画图,你会画成什么样。反正现在閒著也是閒著,就当吹牛了。”
他这话说得光棍,反倒让高聿明那点戒心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高聿明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片被夜色笼罩的土地,脑子里那些被压下去的构想、数据和蓝图,又开始翻腾。
那是一个技术人员最大的心癮,眼看著一块绝佳的画布,总忍不住想在上面挥洒几笔。
“你真想听?”高聿明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现在就是一堆废纸,何总那边已经封档了。”
“废纸也能引火,”林凡靠在车门上,看著他,“有时候,还能引场大火。”
高聿明被他这句话说得怔了一下,隨即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那点戒备彻底散了。
“这块地,位置很特殊。”高聿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它在城乡结合部,离主城区不远,离工业区也不远。往上,是高压输电走廊;往下,是规划中的物流中转站。何家最早是想拿下来做传统的电池回收拆解,简单粗暴,来钱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屑:“那就是个垃圾场,只不过是带点技术含量的垃圾场。噪音、粉尘、化学污染就算环保做得再好,对周边也是个永久的麻烦。秦家拖了二十年,地价涨了,但地的性质也尷尬了,周围慢慢有了住户,再想上这种项目,光是环评和邻避效应就够喝一壶的。”
林凡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像一个有耐心的听眾。
高聿明被他这种专注的沉默所鼓励,那点技术人员的分享欲被彻底勾了起来,压过了所有戒备和顾虑。
他侃侃而谈自己原本的规划,讲了足足有十分钟。
说完之后,空旷的田野上只